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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日何日,故夕何夕,故人何人? - [做生活]
2009年02月0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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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轮春节日赶月,天桥上回首亦不复见得当年人头攒动的民工潮,星与人与寥落,想起多少次别离,竟有些不舍。送走父亲,帮母亲收拾家务,才觉书桌与内台两处水仙花已渐次开落。黄绿的小花枯萎,只尺余的绿叶仍从积水中汲取不知何来的养分,一派葱绿、怒长、剑拔弩张,一如初初种下,聚敛能量厚积薄发,好喷薄而出展现彼等顽强至顽固的无因生命力;如此头重脚轻喧宾夺主,敷衍一派假繁华伪春天,和着室内二十余度的暖冬,不知今日何日、今夕何夕。
然而,春天毕竟来了。
冬日里读黄锦树。不似张贵兴文字里赤道区域无处不在的溽热潮湿古树盘根原始部落猛虎出没而四脚蛇啃噬鸡鸭,却换为篇篇预言/寓言:一艘开往中国的慢船,从现在/未来回溯过往,敷衍一场从彼到此的推理、戏谑与还原,却好似拼图游戏里失落的一块,时光湮远,彼此轮廓形状早已变化,如何还能回得去?且在回溯的多线叙述下,回溯人(群体/族群)本身,从何来、去何往、在何处、为何故、是何人。是故,今日何日,今夕何夕,今人何人;故日何日,故夕何夕,故人何人,成为屡屡探索的时空与伦理拼图,人(群体/族群)的回溯与时代的回溯契合一体:退后一步,是莽莽历史堆积的时空大道,虽然时间不可谓久远,然则族群的缤纷各异,各守其帜,殖民与被殖民,殖民与后殖民,更兼现代国际法的种种规范,这一途今人何人、故人何人的厘清,怕也是一厢情愿?往前一步,也是回到未来,小说的预设情节或能一一演绎,吾辈以身外身看未来事,践行之旅也要等待后人,遑论摹拟的未来终究只是历史修补的镜像,历史之真实不可追,未来之真实亦不可追。
读黄锦树的文字,有两重挑战,阅读的挑战,与来自身份/角色的挑战。关于前者,写作的能力所及当然含有移位、移形与移体,此一程艰辛的回溯之旅,华丽也罢、蛮莽也罢,于读者,不外与阅读时间的角力,想象始于阅读,也终于阅读;身份/角色的挑战,却如跗骨之蛆,于你我,拷问今日何日、故日何日,今夕何夕、故夕何夕,今人何人、故人何人,黄锦树尝说:错位、错别、错体,可不比移位、移形与移体更富想象,也兼负更多批评与责任?
白日嬉游结束的晚上,继续和黄锦树做伴,白日的热(闹)与夜晚的冷(清)形成鲜明的两造,也逼迫我用旁观者的态度与视角观察一同居住的父亲与母亲。成年之后得以与母亲近距离接触,点滴所成好似画布之上铺陈一层层或重叠或继续延展蔓延之涂料,最终将形成/留下什么,或者反过来,在这张图像之下去剥离一层层或重叠或继续延展蔓延的涂料,而最终还剩下/留下什么,是否一如时光的回溯至中年青年少年幼年而纯洁如婴孩呱呱坠地,是一个谜。
几年前,母亲初来,相处的三个多月里,我第一次没有距离地目睹她的老态,不在面容,而在神情、而至生命的热情,以何种方式面对日渐枯老,或者说余生三十年,如何进入倒计时。如果说一切进入老年期的共有症状都无法摆脱,可否以一己之力出演片刻的逃离大限,一种用热情熔铸的自信、满足甚或自豪与安之若素?“一同外出时总走在母亲的前面,只若有大动作必回头看她,她也必能迎着我的目光小跑两步追赶上来,嘴里或也念叨着惟有她才明白的断续语词。我回过头来,这头母兽孑然一身多像旷野里迷失的走兽,一心只想能找回巢穴;天地莽莽,又多像怜惜雨水兀自生长的一株稗草,身体或有残缺,只草根深扎地底。生命力之强,比外表远甚。”(《无极老母》)而今,几年过去,我仍未习惯她间歇性地微张嘴唇,配以近乎失焦的眼神;生命之顽强,原非文字所能描摹,而失去生命热情的枯老形象,更在心死的百事哀。“我无能以自己年轻足以笑傲的身躯印证她陡然失去的岁岁年年,只她失去勇气般绝经期后不再涂抹面霜乳液延缓衰老的举动让我明白她是服膺了漫长的旅程。”(《无极老母》)可是,即使再涂抹面霜延缓衰老,我亦无能以自己年轻的身躯传感关于年轻的美好于她。
02/05、09/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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