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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底在校友录上看到老同学将近结婚的帖子,算了算时间,大抵就在去广东的几天里;临到拿到行程,最后一天要转道惠州,抱着星点的希望,也许能见着一面。后来更换落脚点,在惠州要待上三两天,当晚从佛山过去就给他打了电话。却是在博罗,享受婚假的最后一天;问我要不要他赶过来,又说起婚礼那天,一个年级来的同学竟摆了两桌,同班同学就有好几个,好有面子。

他就在我上铺。十年前初到宿舍那天,见着他搬着板凳坐在阳台上看英语,当时也不认识什么广东人,只觉得这厮也太勤勉了些——初初就给广东人好印象。后来,全寝室泡妞睡觉电玩,就我俩认真学习,现在想来他应该把我当作一个潜在的对手吧。一同报考四六级考试,一同报考计算机二级测试,一帮同学,也都是我俩先过。只是这些都是大二之前的事,后来他继续在学业上下工夫,我花一半的时间看欧洲电影、港台小说,再也没有值得做对手的地方,也越来越觉得自己不是能挣钱出名光宗耀祖的角儿,二十岁就看断了一生,他心里想必也在为我哀叹些什么;然而人生不就是这样五彩缤纷而莫名其妙吗,没有什么好哀叹,也没有什么好羡慕。电话里和他说,有些事情早晚要做,到了时候,就理直气壮地做吧——指结婚,他说四个老人家比自己还要高兴。
有时想想人生真是奇妙,既让人豪气冲天地认为自己可以主宰未来的道路,也让人黯然神伤地承认过去的日子永远不会再来:如果当初没有报考这个学校这个专业,如果当初没有来到北京,如果当初没有选定这个职业;可现在这个职业,这个年龄,这个阶段,好像还是可以做很多事情,好比一切还可以从头开始,去创造属于自己的美丽新世界。
电话里说,如果在深圳的时间充裕,就一起吃顿饭——老同学也要讲官话,只是取道深圳,没有更多的时间停留——好比在广州时,想给蒜蒜发条短信,手机里的号码还是当初武汉的模样,那么,就留下一个小小的错过,以后还可以再来。
南国再见,南国。
●生日前几天,母亲照例嘱咐用她的卡为自己过一个生日——请同事吃了顿饭。前前后后竟有好几个同学、朋友发来短信,也有送礼物(香水、洗面奶、保温杯)的,真是前所未有,暗自奇怪兼着高兴了好一阵儿。到底是群居动物,暗夜看书的寂寥人,也很享受别人的祝福。
自己给自己送了份礼物,一份书单:
西西的《我的乔治亚》、《看房子》
骆以军的《西夏旅馆》
张大春的《我妹妹》、《四喜忧国》
高行健的《高行健短篇小说集》
痖弦的《痖弦诗集》
黄锦树的《乌暗暝》
生日当天收到大部分书目,拎着沉沉的一袋图书回家,想起林清玄的一篇书名——温一壶月光下酒。
●如果一切不能重来,何不任由从头开始;到三十岁还有三年的时间,1000天,可以读200本书,看500张碟,去30个省,爱1个人;如果二十岁就看断了一生,三十岁才能知道人生还会有什么变化。你说,是吗?
12/15/08 -

颜,《说文》解“眉目之间”,先生便画人面,两眉目之间也。
殷,《说文》解“作乐之盛”;实,“富裕也”,先生讲完殷,写实之隶书。
为,《说文》错解,先生先画“爪”,下画“象”,牵象做事,古文作此也,隶书有误。 -
●入冬仍暖,好不容易冷下去,第二天又艳阳高照。晚上去上课,邻座同学说,昨天太冷,就没来。我不上课全是因为出差,也落下不少,许慎和《说文解字》都开了两次课。
老先生自然做不得PPT,用幻灯打上手写的讲课稿,一次课三个小时,就用那两张未满的稿纸;口齿稍有些不清,讲到术语,怕我们不明白,另拿一张纸出来,在上面现写,再抵到幻灯上;又临到具体某个字,还拉扯来《说文解字》——这其实没必要,大家都有书——倒增添了麻烦,他不太会用缩小放大的键码,常常出了边界,或是一片空白,惹得同学纷纷抗议。
笔记之余,抬头时便能看到一幕:背幕上的一张稿纸,一只手,与一支笔,只见字从笔下来,人从字中走,闪一次神,想起围炉夜话的典故,还有庾信《春赋》里的两句话,“月入歌扇,花承节鼓”。真是人世间的美好。
人世间的美好,好比在读的胡兰成之《山河岁月》,许是自己的状态不好,翻看了小半个星期,方不过半,抓不住他的思维,多的是佻脱,此一笔彼一笔,我看不出其中的关联;然而有一点却是知晓,他眼中的岁月安好与人生繁华,在此农业兴盛的中土国家中嫣然而生,流年不息,这份人世的安稳与繁华,是别处没有又学不来的,我们却不珍惜。钱穆说起中国文化,指点江山,不过垂手抬头之间,那份傲然与了然,真学不得;胡兰成的人生繁华,却是可学的。
●在上海多住衡山宾馆,第一次住时大概从闵行过来,我原不知其途,经过衡山电影院,才回过神;再过那家公园,更是确定了。那条路,我原是如此过来的;便和母亲说,在衡山路下,过来便是,却记错了站名。
在大堂见着他俩,父亲一贯壮实,也不怪不看他;母亲比前次见着似乎更瘦,一件夹衣,稍大,她又瘦,更显得瘦小了。只是精神还好,我们去那家公园,边走边拍些照片;父亲拍我俩时,她倒欣喜,只是不愿单独照,年华老去,流水落花,今日倘若不照,就更没有明日了,她当是明白这个道理。
一路上她和父亲斗嘴,丁点事,也可以说上一串,又不是负气,也不是任性,仿佛这斗嘴替代了日常的对话,说话倒要倚靠斗嘴——我如今以陌生人之身份感观,西西说起她母亲,玫瑰阿娥,年纪越大越如小孩,我却觉得母亲的所有注意力由这些斗嘴分担,失去了宏观的大的面上的注意,倒由一个又一个小小的注意累积起来,是从无到有,由一而二,一点一点拼贴出一个老妇人的形象,而认知这些形象的我,也是如此寻丁点而成千里。
那些斗嘴的参与者、纵容者与协助者,父亲,也伴随或自发改变,成为一个与老妇人相伴的老朽男人,只是在这个日常不变的旅程之中,两人由二而一,成为两个相似的人,一个人。这种亲情大于爱情的情爱,经过多少年轻时的争吵、年老时的斗嘴,而日见弥坚,一个屡在旅途中放弃争吵权利与义务的年轻人,是体会不到的。11/1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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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图集——一个解构主义的文本 - [印刷体]
2008年10月28日
1.命名的快乐
命名的快乐至少包含两个层面的意义:其一,命名带来的快乐。在这里命名的对象至少包括一个孩子、一个恋人/敌人、一份你喜爱/厌恶(而同时对其他任何人不具有如此程度)的物品——而如果时光再回溯一个段落,假使你也随着这个回溯的时光一同回溯,那么命名的对象至少更广阔地同时指向两个符号,一块尚未命名的土地,和一块已经命名(而因为你的喜爱/厌恶同时对其他人不具有如此程度)的土地。在前者,可以由你指定的名字命名为“某某街/湾/村”;在后者,可以在已经命名的名字上覆盖一个由你指定的名字。其二,命名后公知带来的快乐。如果命名的意义仅限于上述第二种,即在已经命名的名字上覆盖一个由你指定的名字,那么这种命名带来的快乐,并不具有命名后公知带来的快乐。换句话说,其他任何人皆不使用你指定的名字,这个名字仅限于你自己,和与你有关的少数人。从而,命名且具有公知效力的命名,具有命名和命名后公知带来的至少双重意义的快乐,成为权力行使的一个结果。
2.地图之外,一无所有
命名土地的权力物质化/具体化为地图,至少使地图包含三个层面的权力意味:其一,命名土地的权力;其二,公知命名土地的权力;其三,命名及公知对实存世界产生作用的权力。在这里第三种权力意味又至少具有三个层面的意义:第一,命名/地图创造了与实存世界共时的一个时空场域;地图非实存世界的模拟,而是实存世界的取替品,且取替过程最终必会把所谓的实存世界彻底取替掉,并使其在人的认知空间中完全湮灭。第二,界限作为虚构的权力行使,对两块相同/不同的土地作出分离的判定,实存世界因此而相应变化;由此,命名/地图不仅创造了与实存世界共时的时空场域,甚至改变了实存世界,换个角度来看,在地图的制定和实行中,实存世界抄袭了地图。“文本之外,一无所有”,我们说,“地图之外,一无所有”。第三,对反地(antiplace)一词的提出,将地图学派读者与修辞学读者/地图与修辞构成类似解构主义的重组关系,根据该理论,“反”地方亦即逆反、背离、颠覆、忘记、否定、去除一个地方的物质性存在,将其抽象化为理念、名字、意象、印象、情绪、欲望、想像。地方对我们的意义,于是便不是客观、普遍和科学的,而是个人化和非理性的。由此,命名/地图不仅从客观意义上改变了实存世界,而且从主观意义上改变之——我们生存的实存世界,究竟是否实存?
3.不具有公知效力的命名
不具有公知效力的命名仍然具有至少三个层面的权力意味:其一,在已经命名的名字与由你指定的名字之间,权力通过无数的中间物,达到/永远接近达到由此及彼或由彼及此的漫长旅程。举个例子,在你的恋人的真实名字与你对恋人的昵称之间,你对恋人的权力或恋人对你的权力——我们切不可忘记,昵称并非单程的施与的权力,而必定是双程的互相施与的权力群——由百分之零到达/接近到达百分之百。其二,由你指定的名字无论多么奇怪、陌生、变化,集中反映了你对物/人的终极认识,而在这个命名的过程中,名字吸收了你的所有意识和无意识,并潜在地指向一个你永远在接近却同时永远无法接近的符号。其三,使用由你指定的名字取替已经命名的名字,加诸名字之上的权力场域渐由公共空间转向私密空间,你与命名物/人之间的关系从原始的物与人/人与人的关系转化到具有某种特定意图的关联,这种关联必当在某种程度上具有你所处时代/社会的某些特点,遂因此回应命名并非孤立存在的社会活动,更因此具有结构人类学意义上的意味。
4.读者接受/期待视野
图例(legend)中的符号,使地图的词汇变得丰富,也让地图的文法更形复杂。图例是地图语言日趋发达的必然产物。但我们不宜把图例视为地图绘制史中纯粹被动的结果。事实上图例的出现主动地转化了地图的本质,把它由图象性的层面带进叙述性的层面。图例实际上就是图象和文字的交汇和兑换场所,也即是两种语言间的翻译指引。它经由文字赋予本无内在含义的定性或定量符号一种表意结构,比如府、州、县的三级关系,让共时的符号并列产生历时的叙述联系,如可航的河流或可通的道路勾画了旅程的可能性。到了最终,图例就是让地图说故事。
图例的使用方法,能使地图成为一个开放多元的小说,让人从南到北、从西到东,沿着经纬、山脉、河流、驿道、铁路,越过田野和沙漠,跨过山岭和湖泊,穿过森林和山谷,读出无数或惊险或平淡、或喜乐或悲伤的故事。
然而图例发展下来,不单没有开拓符号语言的可能性,反而演变成一种局限。为了达到工具性的目的,图例变成千篇一律的、可有可无的、全无想象力可言的附属品。地图的语言亦随之僵化。世界上再没有一种比地图更枯燥的东西,它变成了一种纯粹的权力布弄游戏,不管是知识上的、经济上,还是政治上的。除非,我们有一种个人的图例读法,重新把图例读成传奇。
(此节节录《地图集》中《图例之堕落》the fall of the legend)
10/27/08 -
一、乡愁
EVA,好久没你的消息了,还好吗?只身一人去了陌生的国度,我该佩服你的勇气吗。
我也离开了我俩的城市,来到一个可以重新开始的地方,可没有你的勇气。我时常怀念你的精灵古怪,勇气,冲动,好久没眷顾我了。我该以这样的方式怀念你吗?
那天我们一起看《恰似水之于巧克力》,你问我闻到了空气中的洋葱味道吗,我说没有,你笑了,说你闻到了。你说一定要去一次,就算死也要去一次。我便笑你,先前看《青木瓜之味》,想到越南去;后来看《细雪》,想去日本。现在,现在又想着墨西哥了。你没理会我,倒是反问我有没有乡愁。我又笑你,怎么又出了一个三毛,她去撒哈拉,你去墨西哥,只要不拿袜子吊死就好了。你瞪了我几眼,许久没跟我说话,再说时说你有了乡愁,竟是在那么遥远的地方,和生你养你的地方并不相干。
这些年四处奔波着,很久没回家了,生我养我的地方全赖记忆的纠葛,若没有生养又有什么用。我又回忆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从那时起我把那里当成乡愁的归依。可如今你已经走了,我也不在了,没有我俩的城市是我乡愁的滥觞吗?
EVA,那天你问我闻到空气里的洋葱味道没有,我说没有,是因为你。我没有你的勇气,可我不能不念着那片神奇的土地,不是吗?看了《乡愁》,忍着没哭,也忍着不想你。我把他的故事当成和我无关的事,没了勇气,没了冲动,只是在看别人的乡愁。
EVA,昨天在看天文的《风柜来的人》,生命的长河很长,日子却很短。竟有了想哭的冲动,我该感谢还是怨恨,就像我们的结局。
07/30/03
二、黑暗中的蒙牛牛奶
经3舍至5舍转而下那百余步的楼梯,过菜市场、兴源影院,越新世纪百货,在忘了何名的大厦前枯等行程颇多公里,票价一元五角的公交215。经烈士墓、沙坪坝、小龙坎、红岩村、临江门,过解放碑,在地王广场站下车。赴新华路、五一路,在小巷穿插横逸中,无顾叫卖三级、毛片甚或G片DVD的红男绿女,绿头苍蝇般麋集一排排DVD店。甚少入耳老板的介绍,与同行相视而笑,倒也未曾经历同抢一部碟片的经典故事。开始怀念沙坪坝早已不知迁往何处的青蛙仔,你,不是在临走之时,还找来对杨家坪颇为熟悉的网友,希冀能带你到青蛙仔杨家坪总店或分店吗?未果,坐410回学校,沿三峡广场,高楼林立下,音像店铺赫赫眼前,只是不知,不知何处是你的家。
顺源街站,仍是枯等耗时许久,票价一元的环铁403。大雨倾盆,洪水即刻吞没了你的双脚,你的鞋在水中嘶哑地发芽。公共汽车在水中滑翔,像一只长了腿的鱼。入车,竟无雨水的阴晦,观赏街头十厘米未下的污水,忘记一分钟前的遭遇,宛若威尼斯方舟上顾盼生姿。突想在你最后一次从解放碑回校,也是如你现在一般站着的公交车上,前排两男生正在拆开或许与你同家购来的影碟。你张望多次,原是拉斯冯提尔的《狗镇》。经永安里例行查票,到日坛路下车,竟无半点雨水落地,干燥如常的地面即刻抹杀了你关于某时某刻某车某人某碟的回忆。穿静水之上不知何名的公路桥,买下晚饭,到了你的蜗居,仍不知身居何处。
黑暗中听比约克的歌声,没有舞者,只有那一袋蒙牛牛奶,散发醇香,引诱你的皮囊。无视拉斯冯提尔的“良心三部曲”,经《破浪》、《白痴》至《黑暗中的舞者》,一步、两步、四步、十步,你慢慢入睡,想念比约克的绞刑台。蓦然惊醒,你在成渝两地再也找寻不着他的电视电影《医院风云》,你何尝能忘记彼时青蛙仔的老板正向你殷勤推荐这部长长的影片。耳旁的CD仍吱呀作响,你按下仅作手电之用的屏幕冷光,蚊香烟雾直上,桌上袋装蒙牛牛奶的残骸,在黑暗中亮出荧荧的绿光。
08/28/03
三、冰红茶和水边的阿狄丽娅
我做过用咖啡渍或茶叶梗推算爱情婚姻事业成就的游戏。我在睡前通常会读一段文字,比如肥皂泡似的印有残雪标识的诡异而神秘的文字。如此个人化的语言和叙述常常令我对身居的四周产生惶惶之感,有时会害怕不远处的桌子变成不可名状的怪物——这还不够,我怕自己变成桌子或是一滩肥皂水,甚或,我梦见自己戴着手套不停地擦拭玻璃,筋疲力尽且乐此不疲。
我有一个女朋友,漂亮,聪明,这很难得。她告诉我,她通常对第一次见面的男性朋友说她有通灵之术,只是时失时灵。他们通常会好奇,好奇于美丽而聪明的巫师在午夜时分对着镜子削苹果,在一长条未断的苹果皮落地之时看到镜子里自己左脸的痣移转另侧。我问她愿意做夜晚的巫师,还是白日的美女,她说没区别;白天是美女,晚上是巫师。我和她一起看《两生花》,她请我看。我问她遥远不可知的地方是否还有另外一个白日美人或夜晚巫师,和你穿越时空冥冥相通,她是巫师,你是美女,或者,你是巫师,她是美女。她盯着我,从我钱包里掏出十块钱,说电影钱你自己出了。后来,我和她一起看《白日美人》,我请她看。车辚辚,马萧萧,布努埃尔做大梦。她打开自己的钱包掏出十块钱,说电影钱她自己出了。
我去新东安买压面机,路过东方君悦,看到一个戴眼镜的高个MM,夹着一堆书从庭院深深之处出来,朝外的一本,《张爱玲——》。我奇怪既不是《流言》、《传奇》,也不是安徽文艺版的文集,而先前听说她是比较文学的硕士。我把这事告诉了我的朋友,她说晚上帮我通灵一次,免费。我等着她的消息,等着,数周后,看到新闻,两个月亮出现的当晚,一个据说小有名气的巫师跳楼自杀。
我听说她是喝完了半瓶康师傅冰红茶后跳楼的,DVD机里放着陈国富1998年的片子《征婚启事》,床头垒着十几年前叱咤风云的马原、洪峰、格非、孙甘露、苏童们的旧书。
今天是她放弃做美女的第一个周年纪念日,我看了一部电影,关于茶叶算命,一而二二而一的爱情故事,还有影子里依稀的当年先锋派的锈迹,可惜过半时已经面目全非。
啊,阿狄丽娅,我的朋友。09/03/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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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龙门石窟奉先寺卢舍那佛左侧的一尊力士,好生羡慕;后来翻《亚洲的书籍、文字与设计》一书,见着几尊印度佛像,均未见到如此刚烈与妩媚。



希腊展厅里的雕像,锁骨处或因雕像人的不愿,此处亦无力量的纠结,下唇丰厚而圆润,更有些去性别化;光影里渐次走过,仍是第一张里,明暗均分带给我更大的悸动,或许自然之力远胜人工所能。

“中国记忆”的展品,古代人对身材比例的注重简直到匪夷所思的地步,菩萨本无常,武后的卢舍那佛自有自己的影子,此处菩萨腰腹的大不协调,却有益法相庄容。肉身菩萨一语,也刚好说到巧处。 -
“在那充满耐心、宁静与互谅的短暂凝视之中,这种凝视有时候,经由某种非自愿的相互了解,会出现于一个人与一只猫短暂的互相注目之中。”——施特劳斯说,这是一条与通往奴役之路相反的道路。你说,好形而上不是,如何通往与奴役之路相反的道路。
打个比方吧。一条鱼与一缸水间,隐约透露着漫漶来的情感世界,水平面的张力远大于你生存的空气张力,而好像只有在这个漫漶的情感(水)世界里才保有新鲜的经历与体验,好比你与一条鱼在一个水平的层面,而在同时并存的空间的另一个层面上,另外一个“你”与另外一条“鱼”通过某种方式(短暂)注视,你与“你”与鱼与“鱼”,仿佛由此而迈进斯特劳斯所云之路。嗬,多么辞不达意啊,你真正想表达的只是,出差回来打开房门放下行李后的第一件事是——看书桌上鱼缸中那条仅存的鱼是否仍然活着。
最初鱼缸中有四条鱼。两个月后,其中的两条相继在暗夜死去,所以清晨你起床刷牙戴隐型眼镜之后目睹的便是一具略微臃肿的侧身漂浮于水面的泛白的鱼的尸体,以及从鱼缸中打捞起来时由于晃动水面经由空气浮动到你鼻息的略微腥臭的腐烂的味道。一个月后,你有幸亲眼目睹一条在你夜读时间死去的鱼如何从生的状态迈进死的世界,如此依依不舍,也如此斩钉截铁。你还目睹,仍然生存的最后一条鱼是如何借由自己的活的生命去触碰那条离死亡世界越来越近的同伴,仿佛热量传递的过程,用鱼吻、鱼唇与头颅,去传递生存、生息与命运。之后,你捏碎几粒鱼粮,目睹那条与同伴相濡以沫的鱼类,如何放弃之前一个个相似的动作,缓缓游向水面,与渐渐沉入缸底的同类越行越远,终于没有出现电视画面中好感人的那条获救的海豚放回海中之后围绕施救之人一圈而后意味深长地跃出水面再投身水世界的深切镜头,你也才知晓,鱼类通过自己的方式通晓死亡的来临与离去,如此依依不舍,也如此斩钉截铁。
那日你们从南岩折回紫霄宫去往金顶之路,只有一阵儿有路人相伴,情侣、夫妻、家庭、老人、小孩,人并不少呐;只奇怪在百步梯与轿夫一众别后,前行一途,竟再遇不着几个路人。所以茂林深处,攀顶的无际石阶上,相伴的就只有你们三人,以及为发泄在不知尽头何处面前渐生的一塌涂地的挫败感而胡乱发出的叫嚣:不晓得你有没有过这种感觉,天气明明很凉爽、心情明明很快乐、身体明明也还可上窜下跳,可就是被没有尽头的感觉所笼罩,身体的某部分机能渐渐罢工,你的心灵在你的身体缴械前便黯淡下去,留下的路似乎已经成为不可趋至的梦境。无可趋至。
那究竟是怎样一种感觉呢?好比时间的不可逆,你踩在一去不复返的时间扁舟上摇摆而行,从某个时间点到某个时间点间发生的事情永远不可能重新发生一次,或者即便可以再重新发生一次,你脚下的扁舟也再承载不了同样一个你了——所以,你纵然说我的心情还好、我的身体机能还好,可就是不能与曾经攀爬青城山、峨眉山时一样了——此时的你永远不可能再是彼时的你。身体或是情感——你说,那个可以一夜三次的时代是再也回不来了,然而,那个需要靠一夜三次才能满足的需求也再不来了,或者说,你踩在时间扁舟之上,一路看过多少风景,而今,是再不需要了。你不晓得应该用哪一种善来平衡哪一种恶,或者两者都是恶,或者不要那么悲观,两者都是善。
善恶在某种意义/程度上是同质的,你说。好比后来你下武当山西行龙门石窟,在奉先寺一处看到一尊力士,对,就在有着武后影子的卢舍那佛左侧。你原本对力士不感兴趣的,感兴趣的是菩萨——菩萨低眉?你习惯在眉宇间见得妩媚,妩媚中重现刚烈,只见不得太烈的刚——只是那尊力士,筋络虬生,牛眼圆睁,锁骨兀立,傲然天地,眉宇间的刚硬却仿佛随着力量的四处鼓胀而消弭于肌肉表层,左手拜手、右手捺于腰侧,不是一副格斗之势吗?只是这股从上颅流淌到项颈既而下沉至锁骨的力量随下肢腰跨的摆动而登时妩媚起来,上与下的碰撞,力量与妩媚融合而回旋转上,在锁骨处发出幽远肃穆之光,黄金分割点,好让众生倾慕。你不晓得,在如此肃穆庄严之地,对力士与佛的胎身,如此迷醉。是冒犯佛土,还是,庄严佛土,利乐有情?
(09/16/08) -
爱大海爱山岳爱森林。斯特劳斯说人类活动完全损坏了大海(海滩)的自然景观,他也从爱大海转至爱山岳;而山岳,时光流逝、志趣不居,他虽仍保有完成计划的能力,却无法再持有完成计划的满足感;而今,他喜欢上了森林。
新世界的森林,土著居民流荡其间,或高级如那么复杂的社会结构、手工技艺,或低级如那么简单的社会结构、全部家产可置于一个篮中,随时备好行走的准备。生存,都只在最后的领地。(我们呢,新世界的输水管森林,可还有属于我们的领地?)他在旅行(人类考古)故事正式开场前说的那段话,好像要挽留这个最后的领土发生的最后的故事,未开场,即封存,如果我们的能力不够,就不要打开,因为打开了,就再也关不住——好悲观不是,哪有这个激进的社会里惯有的前进感。前进感,是啊,前进感。
多复杂的人类情境,在前进中后退或在后退中前进,好比无论如何都要留在北京看了奥运会开幕式再走,不然,一点都不像一个现代人,以及加诸其上的各种民族情感,必须得担待些什么吧。所以,还是看了开幕式再走吧。
这个夏天其实一点都不热,那天打完球出来,汗液之上,夜风之下,竟有些小凉,那么这个夏天,就真地过去了;所以什么“炎夏之都”,不再是你MSN签名档的居民,只是也如朱姓诗人的同名作,姓名之后,总还有点什么是这个日渐炎热的世界里我们必须也实然在共同享受并承担的,好比从阳台眺望这城市的天际线——罢了,你家矮矮的房屋,离市区那么远,终究只是一个虚构的故事。
从一个主观肃静的世界迈向一个客观肃静的世界,从一个现代城市迈向一个古老村落,你也如斯特劳斯一样,进行人类考古;进入山岳,进入森林,进入一个不属于现代社会的人类群落,听起来好像是探险不是,不,神农架近在咫尺,只不过这回不去,去旁侧的武当山。
前夜喝了些酒,你实在无法推辞好友家人的盛情款待,又是一户以酒量论英雄的人家,父亲讷于言,母亲敏于行,左右开弓,惟有饮酒;早晨起来尚有些微醺,推开车门,俨然已在山下。你迟疑之中随人群买票、等车、上车、下车,诧异于从入门到第一个景点竟然有25KM的距离,你在早些谈论承德避暑山庄的文章中说到,要用自己的脚感受几百年的渐进与时间,而今车轮之上,两侧亦无盘步上山进香的虔诚香客,那么,尽情享受现代技艺的快乐,把情感积蓄,留给最终的顶点。
客车把你们一众留在复真观(太子坡)门前。那副曲折的入观台阶带你进入那丛古老建筑群,你从时间与距离的久远之中回神过来,诧异于建筑群的破旧,如此真实的破旧,于树与石畔散落光阴的绵亘,好似从时间轴上无因跌落的人类巨大玩具,护体的光彩一一脱落,反露出一片金身——是祸,也是福,于草与草中竟能摆脱人类的反复无常、喜新厌旧与刻薄寡恩,便也因此好神气地具有了时间的镂痕,历久而弥新。而今簇新建筑群落环绕之下的现代都市,似以维新的古老服从前赴后继的前进,突然面对眼前的古旧,隐隐竟有一缕悲伤,且在悲伤之上,衍生弃智去圣的决心,虽然,谁也无法回到那个时代,也必将与正在随着历史的车轮把时间点上的自己与群体永远地抛弃,直至后代们(如果有后代)也像此刻的你这般诧异于眼前的变体(如果你们能那么幸运地保存下来)。
从复真观主殿出来,下台阶时抬头遇着一块石匾,上书:白云深处。有点愕然吧,你知晓此处刚刚上山,山腰、山顶的千里之征尚未开始,白云如何深处。只是,那块匾额也如前的破旧,你从破旧中来,去破旧处,如果希冀这份感觉长久,或证实驻足的前因,这块匾额好方便的成为一个签印,泥红印章于你额前、胸后,水洗不掉、石化为宝。
只有这一处便好。好比你寻找配偶的旅程,只有一处便好。花容终究老去,你多想找到一个软件,可以描绘出日后五十年的你(如果你能从容地再活五十年,这是一个多么巨大的命题啊),应该不会失去每天继续喷洒须后水保湿霜的勇气,仿佛这样做,是一次漫长的(漫长到有点无聊的地步)约会,与日后的你的约会,必定是盛装的华丽的一段里程,也仿佛只有这样,才是可佩服的吧。
太早品尝鲜果之美,乃失落甘甜。再往上,种种道观,饶是一步步步履艰难,苦尽甘来,终修正果,也换不回那份满足——斯特劳斯说他虽仍保有完成计划的能力,却无法再持有完成计划的满足感——甘棠荫里,冷泉潺湲,四下里香客投石祈福,轿夫轰轰而过,惊起一山白鹭。
09/01/0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