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惘然记 - [做生活]

    2009年05月20日

    因出差之便,回了趟家。那日气温骤降,携带的衣服不够,回家也翻找旧时的衣物,依稀记得大学时的外套还有两三件留在家中,不知道是否记忆出错,或是母亲辗转送人或扔掉,卧室中属于我的东西只剩下一堆书籍。算起来四年没回家了。

    母亲在一旁侧身陪我聊天,我查找些可以带回北京的书。安徽文艺出版社一套四本《张爱玲文集》,是我高三或大一在家乡书店觅得的,上下还有花城版张爱玲、苏青小说和散文选。后两本在旧时常去逛的书店里买得,大概是高二时候,其中一本亦曾当作礼物送给一位女同学,忘记什么时候又还了回来。早几年回家过年,南方湿冷冬日的夜晚,再喜庆的气氛也烘不走跗骨的冷意,躺在床上翻《十八春》,再仔细忖度家庭、人物、各种关系,时光如此过去。

    陪母亲在江边散步,楼前曾经的主干道两侧见缝插针,耸立不少小高层,只是前后左右间距甚少,左右拗怒,极不规整,也应了北方人说的南方人有块空地就建、哪管朝向风水。母亲退休前就在城建部门,我问她审批大概是由你们吧,她笑不作答。

    二日察看学校回来,领导说不用陪餐了,遂给母亲电话,一同在外面吃小火锅,不想已吃过,便沿街找吃饭的地方,自己草草吃完了事。小火锅原是前数年家乡流行的吃饭样式,农家熏过的猪蹄、排骨、风鸡或新鲜五花肉,辅以青菜涮锅,免费送上泡菜、花生米两碟,方便而有介乎家与饭馆之间的味道。最记得,这本是饭馆做法的菜肴,也可以端进家里的饭桌,与自家菜样左右相伴——大学前两年回家和同学聚会时,曾在一位同学家中遇见这样的场面。只是时移事往,小火锅渐少,分量也不如以前一样丰盈,虽然仍有吃客,想来自己也觉得有些意兴阑珊。我和母亲在小巷中穿梭,寻找旧时的味道,小火锅最小也是两人份,只好点一盘炒菜自己独食,旁边却是一对享用火锅的母女。此地人工资水平不高,饭馆生意却一直很好,饶是这样清冷的夜晚,灯火也通明;这次回来,不得不带上些外乡人的眼光,来看家乡,虽是窘困,看着人们如常闲适的吃饭、走路、闲谈,也一点点理直气壮起来。

    由不得也要想起沈从文,就好像这个土家族边陲之所,青山绿水,时光悠然而长滞,由不得也要想起几百公里外的凤凰小城。那个冬日的下午,从凤凰回来在吉首城里漫游,买些当地炒制的瓜子儿、采下的柚子,体味时光的长与短、人事的丰盛与枯萎,不一定要在凤凰城里才能找到安详、自然与健康;也不一定要读懂沈从文。然而拿什么来与城市化抗衡,来与城市里滋生的太过成熟的气氛抗衡?“湘西世界”或许就是桃花源,也是围城。不一定要找何种理论支撑信念、想法诸类,偶然一件事、一个场景,也可以产生足够的力量。

    睡觉前找着些高中、大学毕业时同学的留言,高中留言簿大概是那种合订的、不能单张抽出的簿子(后来都被我单张撕下,以便保存),前几张留言还有些差别,越到后面,大家集中在某一两个点上,只是字体不同,内容无异了。看到一个同学这样留到:祝事业成功,家庭美满幸福!呵呵,应该是一个熟悉的同学,美好祝愿,也成化影。

     

    05/19/09

  • 小团圆 - [做生活]

    2009年04月28日

    小团圆

     

    年初母亲过来,照例带来几本照相簿,冲洗胶卷后随片附送那种,薄且小;因为薄和小,就存了几本,她且在封底用歪曲的字记录上某年某月某地”——像这种照相簿不知有多少本了,照例是我们三个人一年来陆续的照片所积,父亲拍的,我拍的,还有父亲从网上下载的有关我的。我家三人三地的景遇持续了好几年,母亲从彼处漂泊至我处,再徙至另一地,带来并带去记录与关照生活的一年年、一本本的照相簿。生命的长河在越走越短的同时收获越来越多的照片,生命的缺失以另外一种丰盛的方式呈现出来,或是生命的丰盈以一种暗地的消噬作为等价物,孰是孰非,看你我怎样看待,然而我们在一张张照片上追索当时当地的景况,仿佛坚信可以以这种还原的本事与时间长河抗衡,起码在追索的当下获得时间回溯的快意。生命散发出一种戏谑的味道,似乎也在嘲笑我们所谓的自省其实与自愚无异。

    翻抽屉时,看到那几本照片簿,静静躺在一堆杂物上面,不知母亲忘记带回去或是有意放在我这儿。去年在衡山宾馆门前公园的照片洗出来了,有几张看起来清爽,想起当时所着那条黑色裤子好久没穿过,和便装西服搭配起来,也有一种可爱的味道——生活的丰盈究竟有什么评判标准?而今照片上遗留的景像和其所代表的时间,只是彼时工作时间段里极短的一刻,而时过境迁,我已不记得千里迢迢过来所作的工作。照片所呈现的关于生活与工作的博弈,以不可言说的面容出现,带来关于流逝的生命长河的哀愁——影像(带来)的焦虑。

    下午有一段空闲时间,没拿来读书,却是用搜索引擎查找过去几年写过的文章——西祠居然提供了同作者在胡同所有版内发表过的文章群落,如同照片,这些曾在西祠后窗和禁色两个版发表过的文章记录与关照我来北京后的主要生活,与照片相较,于我更具生命的丰盈意义。我至今还记得在完成一篇文章后产生的不可抑制的兴奋和快乐,这种兴奋和快乐镌刻在生活本身,并藉此给予生活某种超越意义。文章标题后显示有浏览和留言量,随便打开两篇文章,《咖啡和香烟》与《个体与社会的紧张关系:从<楚门的世界>说起》,我自叹再也写不出这样的文字。文章截止到2007年,回头看去,那几年间不断写作的勇气和能力兼及兴趣的宽广,逼迫我质问此时的自己,生活的丰盈究竟有什么评判标准?而这种丰盈生活的能力可以重新获得吗?

    近来翻看张爱玲的《小团圆》。未看完之时便想借用这个题目,收集一些照片,我和母亲,母亲和父亲,我和父亲,只有两个人的,是故命名为小团圆。看完后,找照片的兴趣也阑珊,权拿来作文章的题目——仿佛也有些自嘲的风味,张爱玲化身九莉对邵之雍一段恋情,写起来仍旧那么小心,小心到不忍、不愿也不敢的地步,多么可叹而可哀的年代!——如果命里是小团圆,就不要渴求大团圆了。

    04/28/09

  • 游龙戏凤 - [做生活]

    2009年04月20日

     

    毕业六年,鲜和当年所学纠葛;去年下半年参加年级在京同学小聚,来的二十多个里干本行的竟超过一半,检察院、法院均有,中院的同学依稀记得是当时学生会主席之类,看上去莫测高深,不像吾辈天真浪漫、一潭秋水。甚少和他们打交道,也打过交道——前几年领导打离婚官司,曾托过同学关照法官(如何关照法,且看下文)。   

    这回是彻头彻脑用上了:代理出版社供暖合同的纠纷(出版社未为退休职工缴纳累计十余年的供暖费)。一审前也怪自己没有认真对待,固然查找了相关法律规定,适用法律和答辩理由,答辩状数百字了事,准备的材料、证据不够充分,比如诉讼时效,从何时算起又到何时截止,并没有细分来看。然而原告(供暖所)的材料、证据更不充分,一审法院草率判决,其判决速度之快、判决书之简单、行文之草率,令我们瞠目结舌——当年部门领导离婚的官司,按惯例第一次起诉判不离,第二次也该判了,拖沓至今三年,熬不死人,所以才想托同学给法官施压,按法律规定判案——我代理的官司不到一周就判了。

    实在没太多的时间续找材料,单位也不派车,扰我来回坐四五个小时的公共汽车找当事人访谈、核查材料,从六个方面(1.出版社与供暖所未签有任何供暖协议;2.出版社与职工未签有任何供暖协议;3.最近一个年度供暖费追溯权利已超过诉讼时效;4.可以认定由当事人自己缴纳供暖费为明确的意思表示;5.按国家相关文件精神;6.参考可比性其他单位实践。)写完数千字的上诉状,自以为庭上辩论可以坚持几个小时。

    谁料峰回路转,交完上诉状后,在网上意外查得数例类似案件,无论一审二审判决,俱偏向原告,基本不认定诉讼时效,理由是供暖的不间断行为可以认定为连续的事实行为,即只要持续供暖,无论多少年未催缴均认定在诉讼时效之内——政府规定供暖单位必须供暖,故即使供暖单位怠于行使民事权利,法院也人为将本应由其承担的责任转嫁给对方,实在与法理不合;同时,法院也认定虽然没有任何形式的合同,只要供暖单位供暖,即认定事实合同关系存在——我自然不会在法庭上提起行政诉讼,只是按照民事法律的范围理解,作为职工单位有理由要求供暖单位停止供暖,即不会存在事实合同关系,然而还是政府的规定,供暖单位必须供暖,如此供暖行为不啻刑法上可以认定的“强卖”行为,究其根源,还是经济体制改革的不彻底。

    果然,二审开庭时,仅就上诉状针对的法律程序问题,如一审未就相关法律和事实问题进行质证、辩论,重新走了一遍过场,将核心问题隐去不提,在次要问题上大下工夫,自然这些都是经过质证、辩论的——二审终于没有违反法律程序问题了。

    供暖体制捆绑于计划经济体制,有看法认为既然是国有企事业单位,当然有义务为职工缴纳供暖费用,然而改革开放三十年来,有多少国有出版单位靠国家支持,俱是商场里摸爬滚打,企业职工都做好准备自己承担,法院还人为把责任从职工转嫁到企业。30年来经济体制发生了巨大变化,供暖体制却还是铁板一块。2005年国家建设部等八部委就改革供暖体制发布了一份文件,供热商品化的操作措施不可谓不与时俱进,然而至今三年过去,其他大部分省市不说,就连试点单位也无回声。

    二审法官和气面孔,自言刚以“维持原判”判决类似案件,对我晓以大义,所说无出上述之外者,一派为政府办事的正气,天可怜见,法院也是政府他家开的。

    开完庭,又要出差,自省反正不是自己的官司,若不服调解至对方申请强制执行,还是我的事,费了那么多力,花了那么多时间,不想前功尽弃,有个台阶也就下了:做个调解,双方各退一步,减了数年的费用,限期缴纳。

    话说回来,近来常随人大出差,以身外身看官场,政府本位无处不在,那所谓权力机构的人大、政治协商的政协,不过是面上好看,遑论不知几房几妾的民主党派无党派。
        (04/14/09)

  • 空船 - [流荡记]

    2009年03月31日

  • 送你一朵雪莲 - [做生活]

    2009年03月31日

    从兰州北上,离开当年河西走廊一路迤俪西去的浪漫情怀,昨日的一场沙尘正好填补那年沙漠行车夸父逐日的遗憾,怀抱独有的一丝满足。黄土两侧鼻梁高耸一条黄水河远远凉州路,母亲怀抱婴孩,低首回头再见。

    在乌鲁木齐着陆之时,在异域面孔中燃起寻找异域爱情的蠢动,飞红巾与谁,练霓裳的白发,他与他早已劳燕分飞,七剑下天山,谁不是凡人一个。

    汉族维族哈尼族还有萨拉族的姑娘,跳起舞喝起酒来,脸一样的白。手抓的羊肉酒杯里的白酒,毡房在树旁山下白雪里,客人在应酬虚假早早离去的盼望里。西王母的脸盆脚盆,一个结了冰,一个还是一汪水,山路上的汽车里,一个客人在睡觉,一个客人在拍照。天山的侠客,走了那位姓梁的老爷爷,再也没有了奇情和传奇。唐人小说与裴鉶,爱情在章回体里越走越远。到了白话文,到了新世纪,没有了爱,也没有了情。

    红景天枸杞与虫草,壁画堆绣酥油花,小喇嘛举起相机拍拍照片的游客,还愿的香客磕满十万个头,捏酥油花的僧人冻伤了双手,文成公主走过了日月山。还有日月潭与温宝宝与枯老的流浪艺人,到底谁是谁的风景。

    送你一匹马,好陪你万水千山走遍。

    我没有马,只好送你一朵雪莲。

    (03/30/09)

     

  •  

    一轮春节日赶月,天桥上回首亦不复见得当年人头攒动的民工潮,星与人与寥落,想起多少次别离,竟有些不舍。送走父亲,帮母亲收拾家务,才觉书桌与内台两处水仙花已渐次开落。黄绿的小花枯萎,只尺余的绿叶仍从积水中汲取不知何来的养分,一派葱绿、怒长、剑拔弩张,一如初初种下,聚敛能量厚积薄发,好喷薄而出展现彼等顽强至顽固的无因生命力;如此头重脚轻喧宾夺主,敷衍一派假繁华伪春天,和着室内二十余度的暖冬,不知今日何日、今夕何夕。

    然而,春天毕竟来了。

    冬日里读黄锦树。不似张贵兴文字里赤道区域无处不在的溽热潮湿古树盘根原始部落猛虎出没而四脚蛇啃噬鸡鸭,却换为篇篇预言/寓言:一艘开往中国的慢船,从现在/未来回溯过往,敷衍一场从彼到此的推理、戏谑与还原,却好似拼图游戏里失落的一块,时光湮远,彼此轮廓形状早已变化,如何还能回得去?且在回溯的多线叙述下,回溯人(群体/族群)本身,从何来、去何往、在何处、为何故、是何人。是故,今日何日,今夕何夕,今人何人;故日何日,故夕何夕,故人何人,成为屡屡探索的时空与伦理拼图,人(群体/族群)的回溯与时代的回溯契合一体:退后一步,是莽莽历史堆积的时空大道,虽然时间不可谓久远,然则族群的缤纷各异,各守其帜,殖民与被殖民,殖民与后殖民,更兼现代国际法的种种规范,这一途今人何人、故人何人的厘清,怕也是一厢情愿?往前一步,也是回到未来,小说的预设情节或能一一演绎,吾辈以身外身看未来事,践行之旅也要等待后人,遑论摹拟的未来终究只是历史修补的镜像,历史之真实不可追,未来之真实亦不可追。

    读黄锦树的文字,有两重挑战,阅读的挑战,与来自身份/角色的挑战。关于前者,写作的能力所及当然含有移位、移形与移体,此一程艰辛的回溯之旅,华丽也罢、蛮莽也罢,于读者,不外与阅读时间的角力,想象始于阅读,也终于阅读;身份/角色的挑战,却如跗骨之蛆,于你我,拷问今日何日、故日何日,今夕何夕、故夕何夕,今人何人、故人何人,黄锦树尝说:错位、错别、错体,可不比移位、移形与移体更富想象,也兼负更多批评与责任?

    白日嬉游结束的晚上,继续和黄锦树做伴,白日的热(闹)与夜晚的冷(清)形成鲜明的两造,也逼迫我用旁观者的态度与视角观察一同居住的父亲与母亲。成年之后得以与母亲近距离接触,点滴所成好似画布之上铺陈一层层或重叠或继续延展蔓延之涂料,最终将形成/留下什么,或者反过来,在这张图像之下去剥离一层层或重叠或继续延展蔓延的涂料,而最终还剩下/留下什么,是否一如时光的回溯至中年青年少年幼年而纯洁如婴孩呱呱坠地,是一个谜。

    几年前,母亲初来,相处的三个多月里,我第一次没有距离地目睹她的老态,不在面容,而在神情、而至生命的热情,以何种方式面对日渐枯老,或者说余生三十年,如何进入倒计时。如果说一切进入老年期的共有症状都无法摆脱,可否以一己之力出演片刻的逃离大限,一种用热情熔铸的自信、满足甚或自豪与安之若素?“一同外出时总走在母亲的前面,只若有大动作必回头看她,她也必能迎着我的目光小跑两步追赶上来,嘴里或也念叨着惟有她才明白的断续语词。我回过头来,这头母兽孑然一身多像旷野里迷失的走兽,一心只想能找回巢穴;天地莽莽,又多像怜惜雨水兀自生长的一株稗草,身体或有残缺,只草根深扎地底。生命力之强,比外表远甚。”(《无极老母》)而今,几年过去,我仍未习惯她间歇性地微张嘴唇,配以近乎失焦的眼神;生命之顽强,原非文字所能描摹,而失去生命热情的枯老形象,更在心死的百事哀。“我无能以自己年轻足以笑傲的身躯印证她陡然失去的岁岁年年,只她失去勇气般绝经期后不再涂抹面霜乳液延缓衰老的举动让我明白她是服膺了漫长的旅程。”(《无极老母》)可是,即使再涂抹面霜延缓衰老,我亦无能以自己年轻的身躯传感关于年轻的美好于她。

        02/0509/09

  • 忧郁的热带Ⅳ - [私小说]

    2008年12月31日

    忧郁的热带Ⅳ

     

    你且在陈国富三个字出现于银幕之时,走了一会儿神,似乎是要在偌大的黑色空间里找寻彼时绵亘的相似的气味、触感或与此并无多大关联的索性可以称为零散的感觉片段——当然,在彼时松软乃至松垮的沙发上,音质音效画面皆不能与此时相提并论,然而那种极温馨的、年轻躯体恣意妄为的同时仍然像海绵一般吸收各种影像营养的存在感、或由廉价票价和海量碟片对比而生的满足感是此时难以或者无法替代的。于是你在一串镜头与一串镜头之间,在一个场景与一个场景变换之缝隙,瞬时又回到那个幽暗的所在,在那种廉价的存在感与满足感的怀抱之中回忆起《征婚启事》来。

    杜家珍后来说,她无法忍受那种状态——她躲在黑暗之中偷窥征婚人的自我曝光,与对方分享他的秘密,而自己的故事,永远无法完整地讲出——她拥有在偷窥和分享完毕后产生哪怕一丝惆怅之感或探究之心的能力吗,便由此在惆怅或探究之中用新的行为过程填补旧的惘然情绪,并藉此完整讲出自己的故事?所以,当那位盲人应征者,好神气地撇下墨镜,一脸纯真地凝望她,诘问她,为什么说自己姓吴时,她好像产生了那么一点惆怅感,好像可以放下一路的包袱,重新面对自己,面对自己荒谬的征婚旅途——如同她在与高级皮条客、A片男对话时常用的语汇:荒谬,这一条征婚的旅途不也是一样的荒谬吗?也所以,当陈昭荣给她留言,说自己没事时会去那家茶馆,她黯然的心中好像也产生了那么一点探究对方之心。于此,她的故事务必讲出来了,这个包裹征婚启事幕里幕外的巨大故事欣然上场,为产生故事的故事揭开幕布,杜家珍则由听故事人转换成为说故事人。

    你在《征婚启事》与《非诚勿扰》间来回穿梭,也在彼时与此时的身体感觉中任意往来;那时恐怕远没有如今如此丰盛的电影碟片可供选择,试想一下,在电影DVD远未盛行之时,弄到沟口健二、成濑巳喜男、安哲罗普洛斯、费里尼……的VCD拷贝恐怕已经是一件足以让人高兴不已的事,而转瞬几年过去当DVD丰富到一个供远大于求而至你必须考虑会不会有更多你不知晓的大师作品出现使你的观看速度再也比上出片速度的时代来临之时,当年奢望的幸福早成一种负累——这多半是当时无法想象进而颇接近一种“反者道之动也”的存在状态——而你,也在这种负累的过程中失去了自由、存在感与满足感——这好像归纳出了一道自然法则:所谓存在感与满足感必得在一个物质/精神相对贫乏的时刻才能以深刻的方式与程度表现出来。

    于此,你也开始体谅那群以阅读、持有并汲汲讨论朱天文、朱天心(或许还要加上阿城)作品为荣为傲的大陆读者们的绝地心情——这是一个充满希望的时代,这是一个充满绝望的时代,两岸包机从容往来港口之间的当下,两岸文学作品仍然犹抱琵琶半遮面;当阅读已经消灭/拒绝界限,他们/我们仍然受困于那现实所予或自己施予的绝地情绪——“存在感与满足感必得在一个物质/精神相对贫乏的时刻才能以深刻的方式与程度表现出来”,你说,然而终究要厘清的只是,这究竟是现实所予还是只是自己的画地为牢,他们/我们是不是也应该读读张大春、骆以军、张贵兴、黄锦树、西西、董启章……如同电影碟片从VCD拷贝到DVD碟片的时代变迁与恍如隔世,如今的我们似乎可以想象一个三地作品繁盛出版的时代即将到来,而现在所需要做的仅是:既保留在这个“物质/精神相对贫乏的时刻”的“深刻”的存在感与满足感,也积蓄并持有开放作品时代的开放胸怀。

    你总奇怪导演界流传的一个说法:一个导演一生只在拍一部戏。难道一个演员一生也只在演一部戏?邮轮之上,舒淇与葛优出现之时,你无可避免地又走了一会儿神,好多年前的《玻璃樽》吧,舒淇也出现在邮轮之上。《非诚勿扰》里她酗酒、酗感情,但不酗身体,她在恋情的纠结中不需要任何其他人,这一点颇不似刘若英;不似的地方还有:《非诚勿扰》提供了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如同整部制作的皆大欢喜——什刹海、下溪、北海道、邮轮……葛优成了最后的稻草,她深知此意便必得做好以此为矛戳己之盾斯事,而《征婚启事》则干脆没有提供现实的结局(说故事人的上场只意味着故事还没有结束)。

    我们究竟需要/适合哪种结局?陈国富的电影作品延续了台湾电影对都市/现代人群存在状态思考的偏爱,对那种狐疑、模棱两可、刻薄寡恩、喜新厌旧人性(这似乎并非现代人专属,在此强调的只是文学/电影作品中呈现出的特点更接近作为一个生活于现代的人的感知)的近距离观察与小小的暗讽,让观众无法不由人及己,思忖“我”是否也如此的狐疑、举棋不定、模棱两可……而《非诚勿扰》则多么相似于一个浑圆、精明世故、快意恩仇的人性/故事模型,我们观看或许哀愁或许快意,然而深知这究竟只是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我们究竟需要/适合哪种结局?

     

    12/3031/08

     

  • 阅读•2008年度十佳 - [做生活]

    2008年12月24日

              
            1、《论语今读》,李泽厚著,三联书店,2004年版
        开课老师是启功先生的弟子,我也曾和同事说,这人讲起课来颇有些浩然之气——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师师、生生,做什么就得有做什么的样子,我拿这些来要求我的领导,当然也拿这些要求自己。读这书多也是参考李泽厚的译文,并没有太多涉及他的思想体系,所谓偶然性与必然性之辨驳、宗教性私德与社会性公德、个体情感等。再退一步说,《论语》是应该常读的。最不济的一章《乡党第十》,我看今人也不知也,奥运开幕式击缶人穿的都是些什么衣服?
       
               
            2、《胡适口述自传》,唐德刚注,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
        ……既在胡适口述文字里梳理其思想流变之脉络,垒筑其学术思想之体系,又为唐德刚为老不尊的佻脱文字以否定之方式反向丰满胡适印象。其阅读中的进进退退,吞吞吐吐,也仿坐一场过山车,起起伏伏,上上下下,这才镌刻出一个世俗世界的胡适来:他的高明之处,他的偏颇之处,他的文过饰非,他的高韬伟文。我尝说去年读钱穆《中国历代政治得失》仿佛开了一扇窗,今日读唐德刚一书,亦享受通透明白的快乐。当时并读李敖《胡适评传》、孙郁《鲁迅与胡适》,此本最好。 

                
            3、《沉默之岛》,苏伟贞著,台湾时报,1998年版
        苏伟贞着实写了一批小说,重要作品算来也不少;王德威编三地当代小说家系列,选中的是她的《封闭的岛屿》,那个系列据说颇有分量,连黄锦树亦为是否占了前辈李永平、张贵兴的名额而有些不安,如此看来,也是很不错了;此外尚有《离开同方》、《时光队伍》与此本。《沉默之岛》不足处甚多,然而读起来并没有董启章《双身》那样的枯涩和无味,或是讨了不同语境变化/讨论的巧。姚一苇说叙述性的语言在两个晨勉的叙述中没有进一步拓展空间的效果,显得浪费;从正面来说,是对的;但从结构上说,苏伟贞用了一个倒置的对称结构,纺棰型结构,从异性恋到双性恋到同性恋,从父母到母女到母子,由开放性始,终于一个封闭的完整的结构,如何不需要两个晨勉呢?   

                
            4、《中国文化史导论》,钱穆著,商务印书馆,2003年版
        钱穆真贤人也,看他的导论,大开大阖,恣意汪洋,五千年历史,也不过举首抬足间;韩愈讲“气盛言宜”,可见一斑。   

               
            5、《西西诗集》,西西著,台湾洪范,2000年版
        洪范尝说,“略无遗珠,允为定本”。一向少看新诗,西西诗甚平易,再不好读的作品,通读两三遍,其意自现,当然我看过她的大部分文学作品,她的诗又喜有所指,常有会意。   

                
            6、《忧郁的热带》,斯特劳斯著,三联书店,2000年版
        这本书当年西西所赠,放于书架多时,年初看赋格的《无酒精旅行》,再次看到斯特劳斯所引,于年中渐次看完。……这部抒情的、辛辣的、谜一样的作品不屑于依靠一些片段与残迹徒劳地去重新创造一种已经消失的地方色彩。这部书过去是,现在仍然是一本关于它自己文化(法兰西的、西方的)的书,也是一部否定这种文化的书;它是一部关于20世纪的书,也是一部否定20世纪的书;它还否定其他几个世纪中,西方推行其统治世界不同文化的政治使命。好高的评价,想读他的《神话学》,一直没有勇气。

                
         7、《地图集》,董启章著,台湾联合文学,1997年版
        读董启章此本,快感盛于初识他的《安卓珍尼》;巴特《恋人絮语》,另名《一个解构主义的文本》;此本地图集,也用结构主义、后结构主义理论阐发之,颇有兴趣。大赞。

                 
            8、《说文解字》,许慎著,中华书局,2004年版
        中国人做文,当先了解文字何来,课堂上看老先生书写小篆或隶书,便有人世美好之感;结课时,先生说,了解许慎和《说文解字》才刚刚开始,闲暇时当字典翻翻,多有得益。

                 
            9、《近距离》,安妮•普鲁著,人民文学,2006年版
          此本也友人所赠,一遍读下来,颇多感慨。生命与身体的关系如此澄净,爱如此,恨也如此;喜欢一个人,恨一个人,失去一切,也无所谓,好像生命与身体,都不由己,或都由己。好久没读到这么干净的作品。

                
            10、《瘂弦詩集》,瘂弦著,台湾洪范,1981年版
          一直忘不了瘂弦的《殡仪馆》。
          食尸鸟从教堂后面飞起来/我们的颈间撒满了鲜花/(妈妈为什么还不来呢)
          明天是春天吗/我们坐上轿子/到十字路上去看什么风景哟
          明天是生辰吗/我们穿这么好的缎子衣裳/船儿摇到外婆桥便禁不住心跳了哟 

            其他可以读读的:
            1、张大春《最初》(时报的这个系列,三本中最喜此本,尤喜《伤逝者》与《病毒》两篇。)
            2、朱天文《巫言》(黄锦树的学生有回对他说,《由岛至岛/刻背》最好的是封面,我看《巫言》也可用上一把。)
            3、黄锦树《由岛至岛/刻背》(《刻背》、《开往中国的慢船》均可读;比起《土与火》中离奇死亡案件诸篇,当不可同日而语。)
            4、胡兰成《山河岁月》
            5、Jonathan Culler《文学理论入门》
            6、施蛰存《十年创作集》(施蛰存的小说集子都收齐了)
            7、李永平《吉陵春秋》
            8、西西《象是笨蛋》
            9、朱天心《漫游者》
           10、林俊颖《镜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