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忧郁的热带Ⅳ - [私小说]

    2008年12月31日

    忧郁的热带Ⅳ

     

    你且在陈国富三个字出现于银幕之时,走了一会儿神,似乎是要在偌大的黑色空间里找寻彼时绵亘的相似的气味、触感或与此并无多大关联的索性可以称为零散的感觉片段——当然,在彼时松软乃至松垮的沙发上,音质音效画面皆不能与此时相提并论,然而那种极温馨的、年轻躯体恣意妄为的同时仍然像海绵一般吸收各种影像营养的存在感、或由廉价票价和海量碟片对比而生的满足感是此时难以或者无法替代的。于是你在一串镜头与一串镜头之间,在一个场景与一个场景变换之缝隙,瞬时又回到那个幽暗的所在,在那种廉价的存在感与满足感的怀抱之中回忆起《征婚启事》来。

    杜家珍后来说,她无法忍受那种状态——她躲在黑暗之中偷窥征婚人的自我曝光,与对方分享他的秘密,而自己的故事,永远无法完整地讲出——她拥有在偷窥和分享完毕后产生哪怕一丝惆怅之感或探究之心的能力吗,便由此在惆怅或探究之中用新的行为过程填补旧的惘然情绪,并藉此完整讲出自己的故事?所以,当那位盲人应征者,好神气地撇下墨镜,一脸纯真地凝望她,诘问她,为什么说自己姓吴时,她好像产生了那么一点惆怅感,好像可以放下一路的包袱,重新面对自己,面对自己荒谬的征婚旅途——如同她在与高级皮条客、A片男对话时常用的语汇:荒谬,这一条征婚的旅途不也是一样的荒谬吗?也所以,当陈昭荣给她留言,说自己没事时会去那家茶馆,她黯然的心中好像也产生了那么一点探究对方之心。于此,她的故事务必讲出来了,这个包裹征婚启事幕里幕外的巨大故事欣然上场,为产生故事的故事揭开幕布,杜家珍则由听故事人转换成为说故事人。

    你在《征婚启事》与《非诚勿扰》间来回穿梭,也在彼时与此时的身体感觉中任意往来;那时恐怕远没有如今如此丰盛的电影碟片可供选择,试想一下,在电影DVD远未盛行之时,弄到沟口健二、成濑巳喜男、安哲罗普洛斯、费里尼……的VCD拷贝恐怕已经是一件足以让人高兴不已的事,而转瞬几年过去当DVD丰富到一个供远大于求而至你必须考虑会不会有更多你不知晓的大师作品出现使你的观看速度再也比上出片速度的时代来临之时,当年奢望的幸福早成一种负累——这多半是当时无法想象进而颇接近一种“反者道之动也”的存在状态——而你,也在这种负累的过程中失去了自由、存在感与满足感——这好像归纳出了一道自然法则:所谓存在感与满足感必得在一个物质/精神相对贫乏的时刻才能以深刻的方式与程度表现出来。

    于此,你也开始体谅那群以阅读、持有并汲汲讨论朱天文、朱天心(或许还要加上阿城)作品为荣为傲的大陆读者们的绝地心情——这是一个充满希望的时代,这是一个充满绝望的时代,两岸包机从容往来港口之间的当下,两岸文学作品仍然犹抱琵琶半遮面;当阅读已经消灭/拒绝界限,他们/我们仍然受困于那现实所予或自己施予的绝地情绪——“存在感与满足感必得在一个物质/精神相对贫乏的时刻才能以深刻的方式与程度表现出来”,你说,然而终究要厘清的只是,这究竟是现实所予还是只是自己的画地为牢,他们/我们是不是也应该读读张大春、骆以军、张贵兴、黄锦树、西西、董启章……如同电影碟片从VCD拷贝到DVD碟片的时代变迁与恍如隔世,如今的我们似乎可以想象一个三地作品繁盛出版的时代即将到来,而现在所需要做的仅是:既保留在这个“物质/精神相对贫乏的时刻”的“深刻”的存在感与满足感,也积蓄并持有开放作品时代的开放胸怀。

    你总奇怪导演界流传的一个说法:一个导演一生只在拍一部戏。难道一个演员一生也只在演一部戏?邮轮之上,舒淇与葛优出现之时,你无可避免地又走了一会儿神,好多年前的《玻璃樽》吧,舒淇也出现在邮轮之上。《非诚勿扰》里她酗酒、酗感情,但不酗身体,她在恋情的纠结中不需要任何其他人,这一点颇不似刘若英;不似的地方还有:《非诚勿扰》提供了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如同整部制作的皆大欢喜——什刹海、下溪、北海道、邮轮……葛优成了最后的稻草,她深知此意便必得做好以此为矛戳己之盾斯事,而《征婚启事》则干脆没有提供现实的结局(说故事人的上场只意味着故事还没有结束)。

    我们究竟需要/适合哪种结局?陈国富的电影作品延续了台湾电影对都市/现代人群存在状态思考的偏爱,对那种狐疑、模棱两可、刻薄寡恩、喜新厌旧人性(这似乎并非现代人专属,在此强调的只是文学/电影作品中呈现出的特点更接近作为一个生活于现代的人的感知)的近距离观察与小小的暗讽,让观众无法不由人及己,思忖“我”是否也如此的狐疑、举棋不定、模棱两可……而《非诚勿扰》则多么相似于一个浑圆、精明世故、快意恩仇的人性/故事模型,我们观看或许哀愁或许快意,然而深知这究竟只是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我们究竟需要/适合哪种结局?

     

    12/3031/08

     

  • 忧郁的热带Ⅲ - [私小说]

    2008年09月16日

         “在那充满耐心、宁静与互谅的短暂凝视之中,这种凝视有时候,经由某种非自愿的相互了解,会出现于一个人一只猫短暂的互相注目之中。”——施特劳斯说,这是一条与通往奴役之路相反的道路。你说,好形而上不是,如何通往与奴役之路相反的道路。
       
    打个比方吧。一条鱼与一缸水间,隐约透露着漫漶来的情感世界,水平面的张力远大于你生存的空气张力,而好像只有在这个漫漶的情感(水)世界里才保有新鲜的经历与体验,好比你与一条鱼在一个水平的层面,而在同时并存的空间的另一个层面上,另外一个“你”与另外一条“鱼”通过某种方式(短暂)注视,你与“你”与鱼与“鱼”,仿佛由此而迈进斯特劳斯所云之路。嗬,多么辞不达意啊,你真正想表达的只是,出差回来打开房门放下行李后的第一件事是——看书桌上鱼缸中那条仅存的鱼是否仍然活着。
       
    最初鱼缸中有四条鱼。两个月后,其中的两条相继在暗夜死去,所以清晨你起床刷牙戴隐型眼镜之后目睹的便是一具略微臃肿的侧身漂浮于水面的泛白的鱼的尸体,以及从鱼缸中打捞起来时由于晃动水面经由空气浮动到你鼻息的略微腥臭的腐烂的味道。一个月后,你有幸亲眼目睹一条在你夜读时间死去的鱼如何从生的状态迈进死的世界,如此依依不舍,也如此斩钉截铁。你还目睹,仍然生存的最后一条鱼是如何借由自己的活的生命去触碰那条离死亡世界越来越近的同伴,仿佛热量传递的过程,用鱼吻、鱼唇与头颅,去传递生存、生息与命运。之后,你捏碎几粒鱼粮,目睹那条与同伴相濡以沫的鱼类,如何放弃之前一个个相似的动作,缓缓游向水面,与渐渐沉入缸底的同类越行越远,终于没有出现电视画面中好感人的那条获救的海豚放回海中之后围绕施救之人一圈而后意味深长地跃出水面再投身水世界的深切镜头,你也才知晓,鱼类通过自己的方式通晓死亡的来临与离去,如此依依不舍,也如此斩钉截铁。
       
    那日你们从南岩折回紫霄宫去往金顶之路,只有一阵儿有路人相伴,情侣、夫妻、家庭、老人、小孩,人并不少呐;只奇怪在百步梯与轿夫一众别后,前行一途,竟再遇不着几个路人。所以茂林深处,攀顶的无际石阶上,相伴的就只有你们三人,以及为发泄在不知尽头何处面前渐生的一塌涂地的挫败感而胡乱发出的叫嚣:不晓得你有没有过这种感觉,天气明明很凉爽、心情明明很快乐、身体明明也还可上窜下跳,可就是被没有尽头的感觉所笼罩,身体的某部分机能渐渐罢工,你的心灵在你的身体缴械前便黯淡下去,留下的路似乎已经成为不可趋至的梦境。无可趋至。
       
    那究竟是怎样一种感觉呢?好比时间的不可逆,你踩在一去不复返的时间扁舟上摇摆而行,从某个时间点到某个时间点间发生的事情永远不可能重新发生一次,或者即便可以再重新发生一次,你脚下的扁舟也再承载不了同样一个你了——所以,你纵然说我的心情还好、我的身体机能还好,可就是不能与曾经攀爬青城山、峨眉山时一样了——此时的你永远不可能再是彼时的你。身体或是情感——你说,那个可以一夜三次的时代是再也回不来了,然而,那个需要靠一夜三次才能满足的需求也再不来了,或者说,你踩在时间扁舟之上,一路看过多少风景,而今,是再不需要了。你不晓得应该用哪一种善来平衡哪一种恶,或者两者都是恶,或者不要那么悲观,两者都是善。
       
    善恶在某种意义/程度上是同质的,你说。好比后来你下武当山西行龙门石窟,在奉先寺一处看到一尊力士,对,就在有着武后影子的卢舍那佛左侧。你原本对力士不感兴趣的,感兴趣的是菩萨——菩萨低眉?你习惯在眉宇间见得妩媚,妩媚中重现刚烈,只见不得太烈的刚——只是那尊力士,筋络虬生,牛眼圆睁,锁骨兀立,傲然天地,眉宇间的刚硬却仿佛随着力量的四处鼓胀而消弭于肌肉表层,左手拜手、右手捺于腰侧,不是一副格斗之势吗?只是这股从上颅流淌到项颈既而下沉至锁骨的力量随下肢腰跨的摆动而登时妩媚起来,上与下的碰撞,力量与妩媚融合而回旋转上,在锁骨处发出幽远肃穆之光,黄金分割点,好让众生倾慕。你不晓得,在如此肃穆庄严之地,对力士与佛的胎身,如此迷醉。是冒犯佛土,还是,庄严佛土,利乐有情? 
       
    09/16/08

  • 忧郁的热带Ⅱ - [私小说]

    2008年09月02日

        爱大海爱山岳爱森林。斯特劳斯说人类活动完全损坏了大海(海滩)的自然景观,他也从爱大海转至爱山岳;而山岳,时光流逝、志趣不居,他虽仍保有完成计划的能力,却无法再持有完成计划的满足感;而今,他喜欢上了森林。
       
    新世界的森林,土著居民流荡其间,或高级如那么复杂的社会结构、手工技艺,或低级如那么简单的社会结构、全部家产可置于一个篮中,随时备好行走的准备。生存,都只在最后的领地。(我们呢,新世界的输水管森林,可还有属于我们的领地?)他在旅行(人类考古)故事正式开场前说的那段话,好像要挽留这个最后的领土发生的最后的故事,未开场,即封存,如果我们的能力不够,就不要打开,因为打开了,就再也关不住——好悲观不是,哪有这个激进的社会里惯有的前进感。前进感,是啊,前进感。
       
    多复杂的人类情境,在前进中后退或在后退中前进,好比无论如何都要留在北京看了奥运会开幕式再走,不然,一点都不像一个现代人,以及加诸其上的各种民族情感,必须得担待些什么吧。所以,还是看了开幕式再走吧。
       
    这个夏天其实一点都不热,那天打完球出来,汗液之上,夜风之下,竟有些小凉,那么这个夏天,就真地过去了;所以什么“炎夏之都”,不再是你MSN签名档的居民,只是也如朱姓诗人的同名作,姓名之后,总还有点什么是这个日渐炎热的世界里我们必须也实然在共同享受并承担的,好比从阳台眺望这城市的天际线——罢了,你家矮矮的房屋,离市区那么远,终究只是一个虚构的故事。
       
    从一个主观肃静的世界迈向一个客观肃静的世界,从一个现代城市迈向一个古老村落,你也如斯特劳斯一样,进行人类考古;进入山岳,进入森林,进入一个不属于现代社会的人类群落,听起来好像是探险不是,不,神农架近在咫尺,只不过这回不去,去旁侧的武当山。
       
    前夜喝了些酒,你实在无法推辞好友家人的盛情款待,又是一户以酒量论英雄的人家,父亲讷于言,母亲敏于行,左右开弓,惟有饮酒;早晨起来尚有些微醺,推开车门,俨然已在山下。你迟疑之中随人群买票、等车、上车、下车,诧异于从入门到第一个景点竟然有25KM的距离,你在早些谈论承德避暑山庄的文章中说到,要用自己的脚感受几百年的渐进与时间,而今车轮之上,两侧亦无盘步上山进香的虔诚香客,那么,尽情享受现代技艺的快乐,把情感积蓄,留给最终的顶点。
       
    客车把你们一众留在复真观(太子坡)门前。那副曲折的入观台阶带你进入那丛古老建筑群,你从时间与距离的久远之中回神过来,诧异于建筑群的破旧,如此真实的破旧,于树与石畔散落光阴的绵亘,好似从时间轴上无因跌落的人类巨大玩具,护体的光彩一一脱落,反露出一片金身——是祸,也是福,于草与草中竟能摆脱人类的反复无常、喜新厌旧与刻薄寡恩,便也因此好神气地具有了时间的镂痕,历久而弥新。而今簇新建筑群落环绕之下的现代都市,似以维新的古老服从前赴后继的前进,突然面对眼前的古旧,隐隐竟有一缕悲伤,且在悲伤之上,衍生弃智去圣的决心,虽然,谁也无法回到那个时代,也必将与正在随着历史的车轮把时间点上的自己与群体永远地抛弃,直至后代们(如果有后代)也像此刻的你这般诧异于眼前的变体(如果你们能那么幸运地保存下来)。
       
    从复真观主殿出来,下台阶时抬头遇着一块石匾,上书:白云深处。有点愕然吧,你知晓此处刚刚上山,山腰、山顶的千里之征尚未开始,白云如何深处。只是,那块匾额也如前的破旧,你从破旧中来,去破旧处,如果希冀这份感觉长久,或证实驻足的前因,这块匾额好方便的成为一个签印,泥红印章于你额前、胸后,水洗不掉、石化为宝。
       
    只有这一处便好。好比你寻找配偶的旅程,只有一处便好。花容终究老去,你多想找到一个软件,可以描绘出日后五十年的你(如果你能从容地再活五十年,这是一个多么巨大的命题啊),应该不会失去每天继续喷洒须后水保湿霜的勇气,仿佛这样做,是一次漫长的(漫长到有点无聊的地步)约会,与日后的你的约会,必定是盛装的华丽的一段里程,也仿佛只有这样,才是可佩服的吧。
       
    太早品尝鲜果之美,乃失落甘甜。再往上,种种道观,饶是一步步步履艰难,苦尽甘来,终修正果,也换不回那份满足——斯特劳斯说他虽仍保有完成计划的能力,却无法再持有完成计划的满足感——甘棠荫里,冷泉潺湲,四下里香客投石祈福,轿夫轰轰而过,惊起一山白鹭。
       
     09/01/08
  • 忧郁的热带Ⅰ - [私小说]

    2008年08月19日

             如何,如何能绕过《巫言》。
       
    好比出场颇快的那个帽子小姐,一个拒绝交流的孤独旅行者,你换了登机牌,照例3A4A,拉开遮光板,多半是黄昏或再多些时辰,昏黄却也灿烂的薄暮之光,看着低地的夕阳如何与云彩缠绕至,至半空中,远远的一个日头,挣脱彩云,迤俪西去,远远的,还是灿烂如斯,永恒斯命。或者墨黑之中,无法分辨,草与草从此地出发,去占领远处的那片坟场。那么顽固的、与世弃绝的姿态,静守天光,不与人言,好潇洒的姿态。
       
    帽子小姐,在你暗夜醒来,竟不在另一床。于是设问,到哪里去了?
       
    芒果之都。八月槐花黄,桂香飘,断肠始娇,白苹开,金钱夜落,丁香紫。你在海航的班机上得一小袋辣椒酱,注明海南特产。早两年,武汉作家池莉《生活秀》搬映荧屏,风靡一时,也造就莱双扬及其他各色品牌风味鸭脖窜红巷闾。现代人口味之积重积弱,非得以刺激口胃鼻息强者食之,那筋络蔓生的瘦小骨骼喂以各路产区的辣椒调料——总让你想起《生化危机》类型片中头颅胳臂以大角度扭曲的异形人物——以微辣、中辣、重辣……诸多等级待辣而沽,附带产品也有小罐小罐的辣椒酱,海南、四川、湖南……,红黄各异,挑动食指,暖暖至胃,刺激胃壁黏膜、下腹乃至肛门,灼热之感,喷薄而出。灼热之感,鱼水相娱,痛并快乐,少时你逞一时之强,哪管身下人痛或乐。只到此时,方想起阮庆岳《醒来的森林》里,那个“我”。无聊作乐,将刮胡膏瓶盖塞进肛门,无法取出,找外科医生,尽得其辱,在终于取出塑胶盖子的一刻,顺势将积压几日的粪便全部喷洒到他及助手身上。他说耻辱与报复,你却说,好寂寥的时刻不是?寂寥的只允许自己手脚并用,与欲望——好奇怪,欲望此时像一种生命,那么,是与生命——拼搏,自己与自己作战,不需要任何人事,那么顽固、与世弃绝的姿态。
       
    你好奇自己的青春岁月如何转瞬即逝,不,不是哀惋匆匆,而是,在你回忆那少年到青年的至少十年时间里,竟不知藉以何种娱乐方式度过。所以,那个电玩时代,骆以军笔下的电玩一代,竟蠢蠢地拉动起你无法回忆的时间段,复以过来人的身份参与成年人的游戏,追悼那一场“降生十二星座”。那个失去的时代,朱姓诗人说,“去圣邈远,宝变为石”,你却说,不是,是去圣邈远,石化为宝。
       
    是从野蛮直驱颓废吧。斯特劳斯说,那个国家直接从野蛮进入颓废;你感知生命的年轮与外界的嬗变,也如他所说,不是新旧的对比,而是,演变短促圈子与演变缓慢圈子的对比,那么顽固、与世弃绝的姿态,是否在对比之中立下一个参考坐标,好似刻舟人潜水求剑,如果那柄剑水下有知,也要随波逐流,定不负刻舟意。
       
     08/19/08
  • 创造美丽新世界 - [私小说]

    2007年12月24日


        老妈,睡觉了吗?(
    11点半了,当然睡了。)刚才见到X老师了。又约在前门,你知道吗?每回只要约在前门,总要张贴寻人启事,还好,只有两个观旗宾馆,没有更多,所以我只用了半个小时就找到她们了。(不用说这么多废话啦。)好的,我刚才见到X老师了,好奇怪她为什么还是我记忆里的年岁。(Y不也一样吗,他在你记忆里还是小孩子。)你知道吗?她出现在我面前时,我脑海里蹦出的还是十多年前我初到她们家时她的样子;不是面容的衰老,仿佛整个人从时间机器里逃脱出来,跨越一个时间轮,对你说,“嗨,我认识十年后的你啊!”
        你知道吗?有段时间,就是我们一家人初到她们家,她陪我去学校,你还没找到工作的时候;我把她当成我的外祖母,我的数学老师,我的母亲。(你的母亲?)是的,在她们家的那段时光里,我无法记忆你的样子了。
    你知道吗?从X老师和她女儿身上,我看到你和我的影子,老爸和我的影子,老爸和你的影子。原来每个家庭都一样,每对夫妻都一样,每对子女都一样。我帮她俩拍天安门,X老师说,“我不要照,我不喜欢照”。(你说,我不要你请我吃饭,就在家里吃好了。)X老师的女儿说,“你不看升旗,你在宾馆里睡觉”。(你说,我不要去天坛,你和你们同事去吧。)你知道吗?X老师的女儿对我说,“先不要给Y打电话,可以写信,把你读书时的想法告诉他;等到大二的时候再带他出去”,X老师说,“Y和你不一样,你那么听话,那么懂事”。我很听话、懂事吗?(是吧。)(你电话里说,好好照顾她们;我不在家,多亏她们帮忙料理。)你知道吗?我会怎样照顾她们,我曾经的外祖母,我的数学老师,我的母亲?
       
    老妈,X老师说你现在精神很好,每晚都去跳舞。(是啊,所以你以后给我打电话都要晚点了。)老妈,你不在这,我想对你说句话,我很爱你。
       
    你知道吗?我坐地铁回家,有个流浪艺人在车厢里弹吉他唱歌,在唱《雪山飞狐》的片尾曲哦,我洗碗时常常要哼哼的那首歌;我跟他一起哼唱,打着节拍。他弹得不好,唱得也不好,唱完了再唱,还对大家说,“谢谢你们!”可大家都给他鼓掌、拍巴掌。我还给他拍了几张照片。可是,可是回到家我才发现,地铁里人太多,照片里全是胳臂、手掌,连他的脸都没有拍到。(可是你拍到了他的歌声。)是的,我拍到了他的歌声。
       
    (这几天你在干嘛?)这几天我在看《六尺风云》,MM推荐的。(MM是谁?哦,是他。)他没告诉我里面有一对同志恋人,殡葬家庭的老二和一个黑人警察;还有一对看着像乱伦的姐弟;还有这个奇怪的姐姐和殡葬家庭的老大,都是很有问题的人。你会看这样的片子吗?糟糕,我忘记里面的茹丝,殡葬家庭的老妈妈,她问花店里的伙计,他也是个同志,“你怎么向你母亲坦白的?”那个伙计很狡猾,作为交换,他让茹丝告诉他关于她的一个秘密。你知道茹丝说了一个什么秘密吗?她说她到52岁的时候才让一个男人告诉她自慰。(你把我比作那个茹丝吗?)不,不是,关键不在这,在,在你也有一个像殡葬家庭老二的同志的儿子;他不仅要处理和黑人警察的的问题关系,还要像那个有很多问题的姐姐那样处理更多更多的问题。你知道吗?我看她,就好像看到了自己。
       
    老妈,从地铁出来打车回家,路过三里屯的时候,圆圆的月亮在杨树的枝头,好像中秋的月亮,出租车等绿灯的时候我拿出相机,想拍那个挂在枝头的月亮,可就在这个时候,车开动了,月亮只留了一道光,屈折变幻的光。你知道哈,原来月亮会留下一道光的。
       
    老妈,我昨天写了篇激愤的文章,叫《寻人启事》,问大陆的作家们都到哪里去了,有段话是写给自己的,我把那段话稍微变换一下,就成了:我知道有很多问题,可我们既然来了,看见了,知道了,而且我们年轻,我们可以依我们的理想来创造美丽的新世界。你说,是吗?
       
    12点半了,明天还要早起,晚安。我很喜欢这篇文章,希望你也喜欢。
       
    爱你的儿子敬上。
            08/28/07
  • 咖啡与香烟 - [私小说]

    2007年12月24日

        从卡布其诺到巴萨诺瓦,我原以为沟壑纵横,永难跨越,可推开窗,便看到了你。
       
    你拥着他,浅笑,做水里的鱼吧,可水里无鱼,连鱼儿也逃离。你仍旧喝着低卡的咖啡,沉默如撇去泡沫咖啡的黝黑色泽——看不出情绪,连情绪也逃离——便点一支烟,星光乍现,香烟缭绕,你问,这样便有情绪了吗?
       
    记忆与真实。虚构真实,是生活的趣然所在;反过来,真实虚构虚构,是更大的趣然。从黄龙回来,翻看几十几百的照片,钙化池中的池水不再光亮,横沉的姹紫嫣红俨然如空气般逃逸不再,你叹亦奇怪彼时的光感透亮到哪里去了,或如你如他,不再有百般好,不再有这百般万端,记忆被割断、错位、扭曲与编织,永远不再——只是,只是烈日下曝晒的胳臂脸颊褪去暗黑的皮质露出一片粉红,提醒你,还有这片粉红是你的身体所在,永远不变。
       
    咖啡与香烟。你欢喜黑暗中的一角光亮,在咖啡吧、酒吧、在公园,不是新公园,暴烈与温柔,贝壳的柔光闪现,娇若海棠,夜戏惆怅;又清爽,兀自亮着,不言不行无嗔无怒。低咖啡因的卡布其诺,分层,墨绿与黑,泡沫与海岸,JAZZ,早逝的佳人,黑人,尼娜西蒙,MYMANGONE NOW,田纳西,欲望号街车……你帮他点了杯低卡咖啡,樱花树下,猴子低舞。欲语还休,休道年华易逝,流水落花,这一年已过。
       
    记忆与真实。2006715,周六,晚,成都,青羊区停电,千名居民聚众示威。酒店里,你在洗澡,断电,又启,你不知道在不远的街道上,有车鸣、蝉叫、人声鼎沸,亦有警察,从餐桌上、睡梦中、做爱半,聚集、指挥、防务、疏散。你不知道,在赫赫的警察人群中,会有他,从床上下来,没穿底裤,怏怏到现场,发脾气或不发,还只是小小的职务。重得光亮,你冲完澡,披上浴巾,叫床上人离开;在开门的一瞬,突然想他留下来,可留下来,终归要走,要走的,留不下。如果我们在人群中相遇,还会有爱吗?
       
    风扇在头顶呼呼作响,盘子里花生腐竹冷拼,他问你朋友呢?惊起,再睁眼,又换了人间。几年前的重庆。1997618,重庆直辖;同年,邓小平逝世;越两年,去重庆,晚上,从车尾回头看盘桓的街道与灯,一圈又一圈,一圈又一圈,把巨型的轮船模型甩在脑后。重庆直辖之时,成渝高速重庆段赫然打上“欢迎四川人民来到重庆”,有人从成都到重庆,逾分界点,一秒钟的距离,便换了人间。真实如此残酷,谑笑你的记忆,外面的世界该变的早变了,你还割不断;割不断的,永当断掉。
        你问,如果我们在人群中相遇,还会有爱吗?
       
    一整个白天之后,坐在小酒馆里。酒馆从居家院子开辟出来,有假山、游鱼、黑的树、灵秀的小男孩,粉白的脸、穿着制服、说着成都话,空荡而摇曳。腻在藤椅里,闭上眼。再睁开时,换了人间。
        蜀中,夏夜,十点半。
     

    06/07/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