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看冷冰川配诗版画集《二十四节气的恋人》

    “在睁开眼的花房里

    我寻找松针 鸟巢和湿润的嘴唇

    ……

    我是不是一朵花的怒放  只有你能看见”(《立春》)

     

    一串“……”隔断了版画人物和观众/读者的牵连,也从此开始了版画人物与观众/读者各自的恋爱之旅,虽然大部分时候两者并不相交,然而总有那么一些时候作为观众/读者的我,中断了自己的恋爱之旅,全然关注版画人物的爱情命运,她怎么样了?冷冰川用诗歌和版画互为经营一场从立春到大寒的24段心情故事,我宁愿把这些片段拾缀起来,记述一名女子的爱情轮回。而于此,作为观众/读者的我也仿佛完成了自己的恋爱之旅。

    《立春》里她在寻找松针、鸟巢和湿润的嘴唇,脸朝花房,背对观众/读者,像晨起之时,睡眼惺忪,晨衣跌挂,对着花房贴花黄。她是不是一朵花的怒放,只有另一个TA能看见——而我们,观众/读者是看不见的。谁能看见,谁又能被谁看见,我们也仿如版画人物,随着立春的情骚,在睁开眼的版画集里,寻找属于自己的恋人,在恋人的眼里成为一朵花的怒放。

    立春了。

    且慢,花房一侧现出一枚面具,凝望着低首绾发的她,是TA?不是TA?是我们?不是我们?是春天?不是春天?

     

    雨水到了。桃始花,仓庚鸣。她在鲜花卧鸟丛中用赤裸的身体呵护鸟卵——为多汁的心事提起裙摆,为雨中不断迷路的乌云种植一片阳光的心情。

     

    惊蛰的时候,她躺在藤椅里,睡觉。静默里,有一个、两个、三个人,TA们在做什么?一个在椅首,吻着她的手;一个在椅尾,用吉他拨响她的脚;还有一个,在椅背下看书,不理睬。

    是谁在梦想,用亿万的诗句,抚摸你体内的钢琴?

     

    春分的屋子里,窗门重叠,庭院深深,有一只猫、一只鸟和一双眼睛。她在做什么?她透过双腿望着那个在望着她的人——你。

    春雨里,情欲、石榴、乳房,沉香,像一些淋湿的鸟儿,无法飞翔……

     

    在水与树的倾诉里,有谁留住你天黑以后的心事?

    在逃散的花园里,有谁播种你的名字?

    在清明的想念里,寻找一个带来火种的人,用阳光孵暖冰川,用雪水滋润甘甜。

     

    目光跟着流水的表情走了一夜,两岸的心事让黎明一陷再陷……

    是谷雨。

     

    立夏至。一支花儿,浮出花房,呼吸黑夜和黑夜里的白云,悄悄地描下一只飞虫的心情。

    花儿落地之间,我已完成,一次,美丽的私奔。

     

    可是,为什么我像一支笛,只剩下对你的描写,而你,又站不成一支箫的样子。

    一生的梦,好比蝴蝶,盈满暗香,比唐诗浅,但比爱情和传说要深。

    你的笛声悠扬,我在你的笛声中安详。

     

    夏至的热量,继承了立春的情骚。无名的野花,香遍四野;无名的人,爬满篱笆。

    有人吹笛,有人捧满鲜花;鱼儿在歌唱,你在做啥?

     

    夜雨里笛子移走,三更里蝴蝶在变化,无名的野花,让我迷失一朵吧。

     

    迷失,我要和梵高出去画星星没有星星就把她造出来。今晚,男人像梵高,怀着热爱,把眼睛烧成一片火海,将一千个春天刻画在无人读的书页上。

    大暑,她躺在藤椅和向日葵里。

    做着金黄色的梦。

     

    月儿高悬,向日葵憧憬果实。

    我睁着眼睛像婴儿的乳牙无限敏感却吐不出一句响亮的言语,我在星星的锦绣上一齐睁大了眼睛却无法歌唱。

     

    处暑西楼听晚蝉。从夏至走到处暑,从热狂走回清冷,鸟儿仍在孵卵,月亮已不见。我坐在开花的陈述里,等候无风的夜晚,在天使也没有的海底,收获诗经里最美丽的一行。

     

    翡翠园中沾白露。最长的夜里我只用了最短的文字,那轻描的一笔,仿佛用尽了我整整一生。

     

    秋分,把脸紧贴那些无人阅读的书上,用一些虚幻的字把夜折叠成不可飞的鸟。

    天空是一纸证明,足够用来胡思乱想,画了你,我的手最先成熟,像一只笛,把你抚摸成二月的童贞。

    我把你的那个黄昏,留在一片树梢上,于是夜再没有睁开眼,所有的星星都哭了,所有的鸟儿都睁着眼睛,却没有歌唱。

    何处是你落红的名字,何处是故人系马的深秋,何处是晚香如淫的眸子,何处是去年雪呢?

    我用生命留不住的,用诗歌又怎能挽留……

    我用生命留不住的,用诗歌又怎能挽留……

     

    孔雀徜徉在暗哑的角落,皮影人收回吻你手的唇,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还有面具一枚,照常凝望睡眠中的你。

    小雪之后是大雪。

    鸟声瘦成的一条小径里,你与落叶随风飘进一本敞开的书里,书中有一双小手轻轻地握一枚钥匙,打开一纸冬眠的蝴蝶,书中有一双冻红的小手,扫你睡眠中的雪。

     

    你那只吐露诗句的手醉在水湄里是一本没人读的书。

    你那曾被称为雪的眸子修剪多余的寂寞。

    把脸紧贴那些无人阅读的书上,在向日葵里做金黄色的梦。

    把雪融化滋润甘甜。

     

    08/04/09 

  •          1.命名的快乐
       
    命名的快乐至少包含两个层面的意义:其一,命名带来的快乐。在这里命名的对象至少包括一个孩子、一个恋人/敌人、一份你喜爱/厌恶(而同时对其他任何人不具有如此程度)的物品——而如果时光再回溯一个段落,假使你也随着这个回溯的时光一同回溯,那么命名的对象至少更广阔地同时指向两个符号,一块尚未命名的土地,和一块已经命名(而因为你的喜爱/厌恶同时对其他人不具有如此程度)的土地。在前者,可以由你指定的名字命名为“某某街//村”;在后者,可以在已经命名的名字上覆盖一个由你指定的名字。其二,命名后公知带来的快乐。如果命名的意义仅限于上述第二种,即在已经命名的名字上覆盖一个由你指定的名字,那么这种命名带来的快乐,并不具有命名后公知带来的快乐。换句话说,其他任何人皆不使用你指定的名字,这个名字仅限于你自己,和与你有关的少数人。从而,命名且具有公知效力的命名,具有命名和命名后公知带来的至少双重意义的快乐,成为权力行使的一个结果。 
     
           
    2.地图之外,一无所有
       
    命名土地的权力物质化/具体化为地图,至少使地图包含三个层面的权力意味:其一,命名土地的权力;其二,公知命名土地的权力;其三,命名及公知对实存世界产生作用的权力。在这里第三种权力意味又至少具有三个层面的意义:第一,命名/地图创造了与实存世界共时的一个时空场域;地图非实存世界的模拟,而是实存世界的取替品,且取替过程最终必会把所谓的实存世界彻底取替掉,并使其在人的认知空间中完全湮灭。第二,界限作为虚构的权力行使,对两块相同/不同的土地作出分离的判定,实存世界因此而相应变化;由此,命名/地图不仅创造了与实存世界共时的时空场域,甚至改变了实存世界,换个角度来看,在地图的制定和实行中,实存世界抄袭了地图。“文本之外,一无所有”,我们说,“地图之外,一无所有”。第三,对反地(antiplace)一词的提出,将地图学派读者与修辞学读者/地图与修辞构成类似解构主义的重组关系,根据该理论,“反”地方亦即逆反、背离、颠覆、忘记、否定、去除一个地方的物质性存在,将其抽象化为理念、名字、意象、印象、情绪、欲望、想像。地方对我们的意义,于是便不是客观、普遍和科学的,而是个人化和非理性的。由此,命名/地图不仅从客观意义上改变了实存世界,而且从主观意义上改变之——我们生存的实存世界,究竟是否实存?

       
     3.不具有公知效力的命名
       
    不具有公知效力的命名仍然具有至少三个层面的权力意味:其一,在已经命名的名字与由你指定的名字之间,权力通过无数的中间物,达到/永远接近达到由此及彼或由彼及此的漫长旅程。举个例子,在你的恋人的真实名字与你对恋人的昵称之间,你对恋人的权力或恋人对你的权力——我们切不可忘记,昵称并非单程的施与的权力,而必定是双程的互相施与的权力群——由百分之零到达/接近到达百分之百。其二,由你指定的名字无论多么奇怪、陌生、变化,集中反映了你对物/人的终极认识,而在这个命名的过程中,名字吸收了你的所有意识和无意识,并潜在地指向一个你永远在接近却同时永远无法接近的符号。其三,使用由你指定的名字取替已经命名的名字,加诸名字之上的权力场域渐由公共空间转向私密空间,你与命名物/人之间的关系从原始的物与人/人与人的关系转化到具有某种特定意图的关联,这种关联必当在某种程度上具有你所处时代/社会的某些特点,遂因此回应命名并非孤立存在的社会活动,更因此具有结构人类学意义上的意味。 

           
    4.读者接受/期待视野
       
    图例(legend)中的符号,使地图的词汇变得丰富,也让地图的文法更形复杂。图例是地图语言日趋发达的必然产物。但我们不宜把图例视为地图绘制史中纯粹被动的结果。事实上图例的出现主动地转化了地图的本质,把它由图象性的层面带进叙述性的层面。图例实际上就是图象和文字的交汇和兑换场所,也即是两种语言间的翻译指引。它经由文字赋予本无内在含义的定性或定量符号一种表意结构,比如府、州、县的三级关系,让共时的符号并列产生历时的叙述联系,如可航的河流或可通的道路勾画了旅程的可能性。到了最终,图例就是让地图说故事。
       
    图例的使用方法,能使地图成为一个开放多元的小说,让人从南到北、从西到东,沿着经纬、山脉、河流、驿道、铁路,越过田野和沙漠,跨过山岭和湖泊,穿过森林和山谷,读出无数或惊险或平淡、或喜乐或悲伤的故事。
       
    然而图例发展下来,不单没有开拓符号语言的可能性,反而演变成一种局限。为了达到工具性的目的,图例变成千篇一律的、可有可无的、全无想象力可言的附属品。地图的语言亦随之僵化。世界上再没有一种比地图更枯燥的东西,它变成了一种纯粹的权力布弄游戏,不管是知识上的、经济上,还是政治上的。除非,我们有一种个人的图例读法,重新把图例读成传奇。     
        (此节节录《地图集》中《图例之堕落》
    the fall of the legend
       
     10/27/08

  •     哎呀,又在读西西,洪范出版的二十余种作品,就快读完了,真是一件快乐的事情!这回是她与何福仁的对话集《时间的话题》。“时间”真是小说创作中一个永恒的话题啊,时间如何开始、继续、延宕、结束、平行、蒙太奇、与空间的关系、长短快慢、相对与绝对……从技术上看全然是可乐的、更何况放到小说文字中呢?他们聊起卡尔维诺的“时间零”,听起来很陌生?其实很生活化。小说创作与人的生存体验息息相关,我们认真想想,又有哪些技术是凭空想出来的呢?“时间零”也是,我们可以理解成人对某段回忆(过去)、幻想(未来)、在场(现在)某个点的放大,这个点之前的事件到此中止,这个点之后的事件还未出现,胡斐那一刀到底砍下去没有,就是“时间零”的运用;而对情节的穿插横逸,不是对即将出现的结局的人为改变吗?随着时间的推进,结局无可避免地到来,线形的时间轴带来如此毫无意外的结局,我们做一条可逆的时间轴好不好?
       
    这回去承德避暑山庄,带着《时间的话题》;虽然没有去围场,想的更多些的却是西西的《哨鹿》。《哨鹿》是西西的第二部长篇小说,以康乾之时乾隆秋狝为大背景,写反清之士精心筹划的一出“刺乾”事件。西西还原历史的本事可谓大矣,从京城圆明园一路写到行宫(避暑山庄),经济、政治、文化、社会,民族、建筑、地理、人文,都有涉及,多用中国画的多点中心技法,时间多向映射;叙事步步为营,皆有本可查。
       
    “哨鹿”是满语“木兰”之意,皇帝狩猎时用八旗兵头带戴鹿头,在树林里口学鹿啼叫,引诱异性;鹿出之则合围猎杀,称为“木兰围场”,是满汉语的混称。公元1681年清帝康熙为锻炼军队,在承德北开辟狩猎场,每年秋季,举行一次军事色彩浓厚的狩猎活动,史称“木兰秋狝”。“秋狝”一词,出自帝王外出打猎因应四时之变,春为“搜”、夏为“藐”、秋为“狝”、冬为“狩”。满族马上得来天下,文治武功,实在与中原民族不同,钱穆先生大骂清帝部族专制、连皇权专制也说不上,自然有他的视角,后世谁学得那样的学问,见山是山,也就是了;承德市中心火神庙十字路口即矗立一尊铜制康熙出游像,我们一样照拍不误。
       
    反清之士的筹划真可谓精心曲折,驯良异族子弟(鄂伦春族)哨鹿人生叛族心,拟用毒针射杀雌鹿,待乾帝猎杀后渴饮鹿血,必死之。却不料乾隆未带斑指,一箭错杀哨鹿人,功败垂成。整个小说虽取名《哨鹿》,主线亦如此,对小说发展的推波助澜、结局的设计却很现代,实验了很多现代小说的技法。比如“多调性”(“多声部”)的运用,写到乾隆时,用乾隆的视角,写他批阅奏折的感想、对祖父康熙的怀念、对民众的想法;写到阿木泰时,用阿木泰的视角,写他面临民族身份时的困惑、对以暴抗暴的思考、对父母的怀念,弱化了对故事的诸多推进,在结局临近时反而岔出去突出描写斑指与和绅,虽然结局终于出现,短短一笔带过,这些技法和“时间零”与对结局的逃避不是一脉相承吗?
       
    读《哨鹿》有一对儿比较奇怪的感觉,一个是表面上看借鉴了拉美小说的技巧,比如博尔赫斯短篇的特点,延展的过程中却因人为的增补、罗列而失去了精练、成熟的小说特色;与此同时西西在乾隆和阿木泰的叙事角度里重复一个主题,包括对蒙、回等多民族的思考,及极其细致的文字包裹,除却服务小说的意图,隐约还有之外的意味。虽然西西在前言里即说她是看图说话(哇,又是卡尔维诺的小说传统),仍觉太过刻意,若作中篇,会比长篇好。
       
    《时间的话题》里,西西与何福仁谈《〈图特碑记〉、〈胡子有脸〉及其他》,说到一个作家不喜欢朋友对自己作品敷衍的奉承,他说如果朋友真的喜欢自己的书,就摸摸右耳,如果不喜欢,就摸摸左耳,如果不确定喜欢与否,就摸摸鼻子;这时候何福仁问西西,那你写的这么多书,有哪些是左耳的、哪些是右耳的呢?西西说,以前写过的大部分是左耳的,包括《像我这样的一个女子》、《感冒》、《哨鹿》……哈哈,作者和读者看待作品的角度是不同的,我也不知道西西对《哨鹿》批评的着眼点在什么地方,上面说的只是我的看法。
       
    我们在避暑山庄游玩时,先从正门,也就是丽正门进入,看到的是皇帝办公、休寝之地,然后坐车在山区上下起伏,这是皇帝狩猎之地;继而乘船在湖区游荡,也在乾隆观月的“烟雨楼”前看荷赏风。《哨鹿》花了颇大的一个篇幅介绍避暑山庄的设计工艺,然而更吸引我的,却是皇帝出紫禁城至热河行宫再达围场这一路的风景与旅途——那时出紫禁城北上到古北口即要两天的时间,再由古北口北上热河行宫又要三天的行程,如果再北上围场,先在行宫休息半个月;从围场返回,亦如此。《哨鹿》前半部用描写与叙事的方法介绍了这一路的旅程,文学里的时间与现实里的时间相较大致可分为四种:描写(的时间)、叙事(的时间)、对白(的时间)和议论(的时间),对白的时间最接近现实里的时间感觉,叙事的时间快,而描写的时间慢;如何再现一个属于工业时代之前的时间感觉——出城到热河行宫需要天的时间——只好用描写的方法,以文字为据在阅读的时间段里虚拟出不再可以感受的时间观念,还原历史的脚步。
       
    我们在避暑山庄待了四个小时的时间,尤其在山区凭借电瓶车一个小时走完了人与马可能需要几天才能完成的旅程。如果历史的脚步无法还原,我们试图用自己的脚感受几百年的渐进与时间。
       
     07/2122/08
  •     还记得《候鸟》里送信的小女孩或是《飞毡》里梦游的小花?都不记得?那应该还隐约记得小女孩慢慢长大,城市慢慢变大,小花生了小小花,几代人也就过去。怎么,这也不记得了?那一定还会记得爱看足球的西西,练太极剑、爱游泳的西西。西西写《候鸟》,西西写《飞毡》,你说,好熟悉,是慢慢变化的香港,香港里慢慢变化的人;可你说,我不要这样具象的香港、这样软性的香港史、香港传,我只要看足球的西西,养着大黄猫的西西,还想问问她,你最近身体怎么样?因为除了《白发阿娥及其他》,我们都没有看到最近的你。
       
    西西也成白发阿娥了。你说,我没有她年轻时的照片,只有一张《画/话本》封面的她,戴着老花镜,花白的头发,在翻一本画册,蒙特里安还是莫迪格里安尼?整个画面,拼拼贴贴,和她的文字一样。你说,这个时候,她写过《故事里的故事》,写过陈塘关总兵府旧事,推着大石头又滚下来的人;这个时候,她写过略萨、科塔萨尔、卡尔维诺,可是这个时候之前的时候,那个像我这样的一个女子的时候,那个像我这样的一个女子的时候的之前的时候,西西在哪呢,西西又是什么样?   
           
    还好有这本《象是笨蛋》,还好有这个时候的西西,记得当时年纪小,一颦一笑总关情。
       
    ——问我是什么名字。我叫阿象。
       
    ——问我年龄。我二十一。
       
    ——问我其他。我快快乐乐,无忧无虑。
       
    ——直到现在,我还是说我是快快乐乐无忧无虑的。我总是对自己讲,啊,学习不要难过,你看一棵树就从来不哭。一棵树就从来不哭。
        你说,看到这句话,就想到穿着海魄衫的海员出海远航,再也不要回来;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天涯共此时,如果是我的生日,天涯与我共,此时不相思。所以,如果你不快乐,有忧虑,就出海远航吧,再也不要回来。可我没有船,也没有海,我叫阿象,我二十一,我属狮子座,是一头驯良的狮子。虽然没有船,也没有海,我快快乐乐,无忧无虑。
       
    驯良的狮子碰上熄火的老虎,驾着红色马莎拉蒂的女孩,阿象看贝克特,女孩也看;阿象对无药可救的小动物实行“人道毁灭”,女孩想请阿象对她实行同样的帮助。你说,看到这里好难过,阿象其实也很难过,因为他救不了女孩,所以他才要学习不要难过,要学习树从来不哭。后来,阿象真的不哭了,因为他救了女孩,用他的、女孩希望的方式。
       
    你说,后来西西在三篇中篇小说结集出版时还说,那时我对存在主义一知半解,有一阵子也随着别人颓丧起来,有些朋友真的自杀了;不过粗读些萨特、加谬,并不了解其积极的另一面,不懂得推大石上山的道理。你便笑了,你好,忧愁,不是少年不知愁,明明就有愁嘛,我又没有船,也没有海,不快乐,有忧愁,不是应该的嘛。有忧愁就要表达,就要解决,只是累了阿象,可阿象说,问我其他,我快快乐乐,无忧无虑。他懂得我,我也懂得他,在这个所有人轱辘转的城市里,我们像流浪艺人,因贫厄或富贵而聚集,若潜行者,怀抱乡愁,口传历史,以忧愁力挽无知无畏的历史动量,拉后腿、倒后车,我忧愁故我在。你说,西西后来又写西绪弗斯的神话,谁又能说不是一种对当年存在主义感悟的再现与回归。
       
    我开始笑你,明明说不要软性的香港史、香港传,西西写她认识的存在主义,存在主义之于阿象与她,不也是存在主义愁绪笼罩下的香港吗?一本美丽城纪事,也是西西纪事。
       
    你说没有西西年轻时的照片,这不,西西纪事里的阿象与女孩,都是西西的侧影;你说你只要看足球的西西,养着大黄猫的西西,是否还要加上,驾着马莎拉蒂的西西,驯良的狮子的西西?  
       
    05/06/08
  •       一口气看了四本传记(《李安传》尚未读完)。分别为孙郁著《鲁迅与胡适》,唐德刚著《胡适口述自传》,李敖著《胡适评传》和张靓蓓著《十年一觉电影梦》。
       
    前述提到过孙郁的《鲁迅与胡适》,这本书曾出版过,后来作为长江文艺出版社“问学”书系再版,凡近四十万言,多从鲁迅与胡适的感性特征出发,所搜集史料、资料或为描写两人交往、从中比较异同,所搜集、点拨、指向俱发轫于鲁迅(传统)与胡适(传统)比较,或为此故,同一段材料在不同著述中所证也不同,读起来倒是饶有兴趣,也要叹一声死者已矣,也逃不了被一再骚扰的窘境。比如胡适少时调皮任性为母亲揍打一段,《鲁迅与胡适》所证乃“对母亲的这种感情,当然逃脱不了鲁迅式的命运,他同样为母亲牺牲了自己的爱情”(P81),而李敖《胡适评传》乃证“这种方式的教育也许有一个大好处,就是它可以培养小孩子的‘自尊心’,使他不会在别人面前丢面子”(P65)。
       
    先生四十万言书文字颇清丽,不少段落极有文采,又常常从客观描写出落到主观想象的世界中欲罢不能,多少也能见些真性情。这当然是要赞赏的。反过来说,文人气长、学者气短,多少也少了些客观的立场和审慎的书写态度。
       
    到翻看唐德刚《胡适口述自传》,从阅读《鲁迅与胡适》之始累积的文人气(文学气)倏忽逃散,既在胡适口述文字里梳理其思想流变之脉络,垒筑其学术思想之体系,又为唐德刚为老不尊的佻脱文字以否定之方式反向丰满胡适印象,其阅读中的进进退退,吞吞吐吐,也仿坐一场过山车,起起伏伏,上上下下,这才镌刻出一个世俗世界的胡适来:他的高明之处,他的偏颇之处,他的文过饰非,他的高韬伟文。我尝说去年读钱穆《中国历代政治得失》仿佛开了一扇窗,今日读唐德刚一书,亦享受通透明白的快乐。
       
    李敖在《胡适评传》序里说,“这部《胡适评传》,不该单是胡适之个人的评传,它是时代的评传,它是以胡适为主角之一的时代的评传。”这句话依我看,倒更熨帖于《胡适口述自传》,尤指唐德刚的注解文字。唐德刚的评述妙在与时代既近又远,既还原当时当地探求真实,又跳拨开来冷眼旁观,其时代走势为何不可以微观观之?如是,则文化运动与政经联系,与国内国际势力联系,与传统与现代化联系,那九十年前的轰烈图景,既非万花筒,也非黄金罗盘,读史读人,自然有可遵循的道理与规律。
       
    《胡适评传》也非全然的不好,见有人责难注解比正文多,又是残本云云,我当然也诧异文汇版此书为何至胡适出国便戛然而止,然从正文与注解看来,史料堆积未必全无作用。我举一例,该书曾引胡适《秋柳》一诗之诸段故事印证其国际主义思想之衍变(P148150),前后说得极分明,便是《胡适口述自传》也有不及矣。
       
    前数日去青龙峡,返京时乘火车正巧播映李安《卧虎藏龙》,看了半段。大抵勾起读《十年一觉电影梦》的兴致,此前此书冷落书架多时,原本难有翻身之日了。李安成为一个如此可说的话题,大概可以被大学研究生院开辟一门现象研究的课程了。“形势比人强”,大概好多比他更艺术的电影导演不服气,我劝他们拿这句话泻泻火。(未完待续,哈哈) 

            
    04/14/08
  • 双姝之后读林俊颖 - [印刷体]

    2008年03月11日


        用中文图片搜索搜了一阵林俊颖未果,也是预料之中,岂有朱家姐妹这般拥趸者众,图像如此,文字所识者似乎也如此。
       
    林俊颖民国四十九年生人,晚朱天文四年、朱天心两年,岁月长河,十年一瞬,况论几点末数,然则一步晚、步步晚,三三繁华绮丽已成,纵身其中,终究作外人观,再不言三三事,至今也好多年。
       
    小说集倒是一本本出,初初有三三书坊的《大暑》,其后《焚烧创世纪》、《日出在远方》(散文集)、《玫瑰阿修罗》、《善女人》、《镜花园》(《是谁在唱歌》、《夏夜微笑》、《爱人五衰》我未看),长长短短,兜兜转转,这位自诩张氏接棒人的中生代作家,好喜做笔下游戏,也真真做起“焚烧创世纪”,纷乱祝融意象,凛冽骄厉,剔肉劈骨,是为他语吾辈之后谁来赓续张腔气派?是故挑走末世爱情一路,痴男怨女无数,短篇续写中篇,中篇拆解长篇,篇篇相套,环环相因,靡丽与糜艳两端,且系一条钢丝线,你我只作傀儡,与文中群像何异。
       
    此一端也,也看他如何书写同志题材流行风。王德威说起《大暑》之后的《焚烧创世纪》,从典丽婉转演绎至纵深格局,也颇看好,然而此等作品论文字瑰奇、结构繁复,自比不过天文手记;论身体力行,邱小姐处处在前;论行文想象之大胆,亦不如纪大伟等酷儿文字……那林俊颖以何睥睨群雄?即在将祖父辈的写实叙述引入逐色(禁色)故事,此处叙述又不比前辈白先勇等的骨肉情仇,自有后辈演就的人情练达,林俊颖也藉此从一个“(听故事的)吸血者”“我听故我在”的穷途跨入另一方可资拓展的空间。
       
    王德威说这段话早在十余年前,其后林俊颖如何演练操就,尚未有后话。印刻05年出版林氏《善女人》一书,其中《双面伊底帕斯》便将此一线作了诸多推进,叙述者角色变化平行以家庭秘辛的探幽之途,现实与重现现实的双层纤维层逐次贴近而分离,肉身靡烂之所跌荡至家族累砌的幽暝空间,热与冷之两途也爆发与沉湮,在衮衮同志题材风里独树一帜。然而此集开篇《母语》者累累叙述却撕漏了林氏此一写法的步骤心迹,更似他以《母语》之架构仿写成《双面伊底帕斯》,在肉身世界里牵入族群/宗礼层面,陡然增添了文字能量,遂成就连翩异色。而更进一步,双面伊底帕斯,此面与彼,此身与彼,双面双身,香港作家董启章早年所作《双身》亦作了艰苦的探索。此一途前路未明,且看花开又落,林俊颖日后的大进步。
       
    如同在《双面伊底帕斯》想起《双身》,阅读《玫瑰阿修罗》中数次想起黄碧云与《七宗罪》。《玫瑰阿修罗》一书巧借房产文案,拾缀虚实故事,以白骨、血与无情书写90年代台湾地产风云大幕下的末世爱情,如果还有爱情可谈;三人成戏,变换之、剪切之、拼贴之、层叠之,富贵斯罪,贫厄斯罪。林俊颖尝说此书之“失败”,但由罪与城之衍变观之,罪由城生,城不破败,罪之肉身不死;他笔写他方传奇,殊不知时移事往,过往也成谶语,台北之往昔如何不是北京之今日?城犹如此,人又何以侥幸逃脱。
       
    似黄碧云《血卡门》重写舞蹈与身体与自由与完整与爱,《善女人》中尚有《色难》挑写女人诸面,不乏此等身体与自由与重量之作,然则男性想象如何抗挣女性与舞者之沉重。若不为奖金题材扶持,任性写作,且看他日后捧出何等异果。 

           
    03/10/08
           
    补记:好巧准备写林俊颖时见着小约编《駘蕩志》去年一期上做了他的专访,功课做的好,文章写得更好。
       
    小约文字看着便心惊,还要我等作甚;咬咬牙换种写法,也要偌大的勇气。
  •     我不是合格的读者,尤其不是合格的随笔读者。
        初时读《荒人手记》囤下施特劳斯《忧郁的热带》,看HBO剧集《罗马》囤下吉本《罗马帝国衰亡史》,而此时读赋格BLOG几篇,囤下《无酒精旅行》——哪晓得得意忘言,初初许下的诺言都不做数——总好过前两本的命运,一本白书在手,添了三两黑印,总还是读完了。
        不需要读奈保尔“印度三部曲”那样备好地图、辞典、百度搜索,也不需要读妹尾河童顽皮却极认真的文字那样不敢漏一个字;读《无酒精旅行》,可以漏字、漏词、漏句,像极旅行时备下的读物,随行程在疾缓之间摆荡:昨夜雨疏风骤,试读古都罗马,尤瑟纳尔的千年一梦,永恒与一日;今时晓风残月,慢船下蒲甘,色相渐行近,读何?又有电影、文学,互文、参差,如是,读己所欲读,弃己所不欲。知否,知否,都是行进惹的祸,与我无干。
        竹杖芒鞋轻胜马。旧时版图里到岭南便是海角天涯,王守仁瘗旅人,兔死狐亦悲,没有铁鸟飞行,行路何艰难;看看长短文章,羡煞古人堆——古来圣贤多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由我观物,才留下千古悲情;不似职业旅行,以过客看过客——好在峰回路转,且看他有样学样当众蹲点,谁怕?
        西出阳关无故人。写游记也要祭起文本细读的法器,试探朱天文与施特劳斯,比较卡尔维诺与施特劳斯,“我们是日落之后到日升之前产卵的海生闪光虫,一片闪光亮白曾经让哥伦布以为那是陆地”,“一块密密麻麻色调班驳的古老织毯,五千年来不断地脱线掉色,同时又被无数只粗糙的手反复缀补着”。意义反刍,反客为主。知晓哪只大手一掌乾坤?窃笑读游记也要按图索骥,前一段,《忧郁的热带》,三联书店,20004月北京第一版,P156;后一段,《荒人手记》,时报文化出版,200335二版十二刷,P66
        影徒随我身,行乐须及春,醉后各分散,相期邈云汉。
        旅行与记忆。朱天心《古都》开篇即喝:“难道,你的记忆都不算数……”。如醒世恒言,当头棒喝。
       
    他且说,记忆不算数,以旅行志日。

       
     01/0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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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断断续续地看完了《中国大历史》,初时也常在一个段落上徘徊数分钟,不知其意,然而慢慢读下来,黄的理论架构每每出现并浓重阐述之,隐失的阅读张力也一再地受到激醒,便明晓原来如此这般。阅读此本的经历与钱穆全然不同,黄的技术分析与理论建构如手术刀般对历史剥离解析,除却历史因袭的再现,给予我的更是常从纵向叙事里逃脱的横向比较,乃至一块块具体制度的勃兴衰亡史;钱穆的白话则指点江山,除枝去蔓,寥寥数笔,点到为止。
       
    从黄的著作中取了若干段落,也希简要地概括出黄在叙事中国大历史时的一个脉络。 

       
    “井田制度”是“间架性设计”的代表。间架性设计是来自标准化的要求,这种方式影响此后3000年的中国政治。它意味着国家和社会结构是可以认为地创造出的,同时也导致上层设计的形式远比下层运作的实质更为重要的统治习惯。(分封)
       
    ……周朝的开国,与推广农业互为表里,显然是得到这种土壤特性的裨益。于是在公元前1000年,中国社会即已在文化上表现出均匀一致。它的基层细胞的组织与小块耕地的操作结下不解缘,也表现出家族的团结。(周朝)
       
    ……中国政治体系的早熟在当日不失为一种成就,可是中国人也必须为此付出代价。从外表形式看来,在基督之前有了这些设施,国家的机构便形成流线型,可是其下端粗率而无从成长发展,以日后的标准看来尤其如此。(兵马俑)它也表明中国2200年的历史,确有垂直的茎干存在,很多带有中国性格的特征在当日即已出现。这种系统在上端必有设想而成的成分在内,而介于合理化及非理性之间。(秦朝)
       
    中国是世界上唯一从公元前迄20世纪始终直接向各个农户抽税的国家。这税收的基础极为广泛而又非常脆弱,为西方经验所无。……政府既无从以累进税率抽税,通常的情形便是税收短绌,再则又要对贫弱无靠的人民周济,也连带受牵累。另外一个值得注意的因素是,中国自秦汉以来的统一,可谓政治上之初期早熟,很多地方上的习惯,在其他国家可能造成法制之基础者,在中国则缺乏发育成长的机会。(汉代)
       
    (石窟)它之五花八门也确曾使中国历代帝王在长时间内感到棘手。他们都希望利用佛教对全民的吸引力作为自己行政之工具,又怕它针对于来生再世的重点,如果经过一度提倡,足为社会的纪律而成为儒教者的一种牵制。拓拔民族在中国历史上最大的贡献为,重新创造一个均匀的农村组织,非如此则大帝国的基础无法立足。……及至6世纪初期,重造大帝国的低层机构业已在位,大量的农业资源和人力业已组织就绪,可供建造大帝国之用。所缺乏的是上端有纪律的官僚组织,亦即是同样均匀的结构,不为既有的权益所腐化。(南北朝)
       
    ……儒家传统之政府,不仅为一种组织,事实上也是一种纪律,所以它不以绵密紧凑的方式构成。在唐朝讲,均田制之能推行,一部分归功于它有化几个世纪的震荡而为宁静之功效。……唐朝的官僚机构缺乏与之平行的私人组织;它的执行全靠官僚之以名誉自重。经常下端的问题颇为重要,可是总是散乱,其上端的行政工具则又经常形式化而敷衍塞责。要使这个体系生效,只能从上向下加压力。……中国的悲剧乃是其在地方组织及技术上的设备尚未具有规模之际,先已有大帝国之统一,因之上下之间缺乏一段有效的中间阶层,全靠专制君主以他们人身上的机断弥补。(唐朝)
       
    赵宋的试验要能在这关头实现而有成果,财政上各种端倪必须全部用商业习惯管制……大多数民间事业从旁在侧的襄助,也须公司化,采取法人的地位才能对公众负责。统而言之,一切要能在数目上管理。……当王安石对神宗赵?说“不加税而国用足”,他无疑的已知道可以借用借款的办法刺激经济之成长。当生产增加货物流通时,即使用统一税率也能在高额的流通状态里收到增税之成果。这种扩张性的眼界与传统的看法不同,当时人的眼光将一切视为不能改变的定数。因此王安石与现代读者近,而反与他同时人物远。……中国政治统一的程度远超过国内的经济组织,继续发展的结果,只有使两者都受挫折。(北宋)
       
    历史家无从否定理学家增强了以后中国儒生的正直观念和坚决的态度。……今日看来,他们的立场仍是过于单纯,他们仍无法脱离一种被安排的环境,即一种大而无当的官僚组织治理一个大而无当的农民集团。(儒学复兴南宋)
       
    传统中国对本人谦逊对人礼让的作风,足使很多争端无法启齿,且社会体制基于血缘关系构成,又有法律支撑,就用不着法理学上很多高深奥妙的原理,而牵涉到人身权利和财产权利了。政府授权于各家族,让他们教训管束自己的子弟,于是衙门减轻了本身的任务;各官僚在诗歌和哲学上才力充沛,也明知道他们的工作无须全部确凿切实,即司法也离不开相对的成分。由于他们不对各地区特殊的情形认真,所以他们总是可以用最低度的共通因素作为适用于全国的标准,因此整个文官组织的官位差不多都可以互相交换,而一个大帝国即可以用抽象的观念和意识形态治理。除了施政的风向得考虑,其他特殊的情事已无关宏旨。这种体制不好的地方容易被看穿,然则要改弦更张,既要对付中国广泛的疆域和内中各种复杂的情形,又受限于当日技术上能支持的程度,也就不合实际亦没有初看起来的容易了。(元朝)
       
    中央集权能够到达如此程度乃因全部组织与结构都已简化,一个地跨数百万英亩土地的国家已被整肃成为一个严密而又均匀的体制,在特殊情形下,则由民间经济作主,形成人力与物资可以互相交换的公式,而厘定分工合作的程序,其过程虽复杂,但在朱元璋督导之下,则可以借行政上的管制付之实施了。……中国的朝代以一种权利的架构筑放在一个大规模的社会基础之上(纵使我们并不把经济因素介入),所以它不能随意创造,或随意的颠覆去适用于短时间的目的,即使根本上的改组也不能避免某种程度的暴力出现。……缙绅阶级要不是与文官集团通声气,即是当中的成员,所以他们是全国中等地主和大地主,既为朝廷的执事人物也是乡村间的地方领袖,因之构成了高层机构和低层机构间的联系。他们公认,良好之政府植基于保持传统的社会价值,并且这一优秀分子集团的成员又因为社会之向上及向下的流动性不时更换。……中国的官僚与缙绅阶级预先制造一种平衡的局面,使各地区勉强凑合一致,因此他们背世界的潮流而行,与宋朝变法的人士立场相左,而整个地表现内向。……政府之中层缺乏经理能力是第三帝国一个极为显明的特征。……明朝的上层官僚组织已将道德的名义一再滥用,因着意识形态造成派别,其争执愈笼统抽象,愈使他们无从看清当日的技术问题已超过他们所能对付的程度,其中又以我们所谓“宪法危机”尤然。(明朝)
       
    远在11世纪,王安石就决心将宋帝国财政片面地商业化。不幸地,当中一个失败原因,却正是由于他的规划缺乏商业资本和民间的支持,当时惨痛的结果,历久而不能忘。这财政之展开既无出路,蒙古人入主之元朝也未贡献任何对策,至明朝才打开僵局,其办法却是大规模地全面退却。从此中央政府不再亲身只手去掌握各种财政上的资源,而是预算及限额去节制其抽取与支用。政府本身不与经济上最前进的部门发生关系,而且也坦白声明,提高人民生活程度不是它的宗旨,所以它所标榜的道德无非也带着泥土气息。清朝虽然也无意于改革,但到底它手上所主持最缺乏弹性的管理法稍微放松,例如让较多量的货币流通,在某种条件下,对财政采取现实的态度,不完全期望官僚枵腹从公,开放广州的海禁等。然则大体上讲,全局已定,也无从推翻。国家体制的最大功用是将千万的农村纠结在一起。意识形态较科技优先,文化上的影响比经济更重要,各级官僚的消极性比他们适应环境的能力还要被重视。……清朝之内向和缺乏对外竞争性尚不及明朝……维持着亿万农民安居就业和上万官僚宁静在职,缘于一种精妙的平衡。为保持如此之平衡,清朝也不愿对财政作更大的更革和寻求科技发展。(清朝)
       
    中国之首要问题仍是新旧之间不能衔接:现代体制需要所有因素都能在数目字上管理。……军阀割据在这段期间成为普遍现象。旧体制既已拆卸,新的尚未产生,只有私人军事力量可以在青黄不接之际维持短期团结。……如果军阀在历史上有任何贡献的话,那是在80年外强侵略之后他们更增加了内部压力,于是强迫着中国的青年自行着手寻觅着一套救国方式。(清末民初)
       
    继自强运动、百日维新、辛亥革命及五四运动以后,蒋中正及其所领导的国民党建立了一个新的高层机构;毛泽东和中共则建立了新的低层机构。今后中国的重要课题,是如何在高低层机构中建立法制性的联系,使整体发展走向合理化。 
           
    12/141617/07